野路比石小亮想的还难走。
塌方把山体震松了,脚踩上去碎石哗哗地往下淌,手扒的岩缝里渗着泥浆,打滑。他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包裹硌着脊背,绳带勒进肩膀。天阴着,雾缠在半山腰,几步之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上头,也看不见下头。
山路走了不到一半,他开始觉得痒。
先是手背,像有虫子往皮底下钻。他抹了一把,没当回事。再走半个时辰,痒蔓延开了,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一处接一处,像从血管里头泛上来的。他停下来挠,挠破了皮,黄水渗出来,沾在指头上,腥。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一周的线,过了。
他没再停。把衣袖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背,继续攀。前头还有一段最险的,要翻一道窄梁,两边是空的,脚只能踩在半尺宽的石棱上,身子贴着崖壁横着挪。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蹭过去。过了窄梁,腿软了一下,单膝跪在碎石上,喘了好一阵。
痒变成了疼。
从里头往外顶,像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胀。他把袖子撩起来,借着天光看,手背上起了几块暗色的斑,斑的边缘泛着黄,皮翘起来了,一碰就掉。他心里一沉,没多看,把袖子又放下来。
他得赶路。赵哥他们在等。
路越来越难走。有一段塌了一半,他得手脚并用爬过去。手掌撑地的时候,一块皮从掌心滑脱了,粘在石头上。他看了一眼,没吱声,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爬。
爬着爬着,他想起了赵老师……
那年,他小学二年级。同桌有只卷笔刀,铁皮壳子,上面印着一只兔子,红眼睛,翘耳朵。他头一回瞧见,心就给钩住了。班里没有第二只。他天天上课拿眼角去瞟,越瞟越想要,想得夜里睡不着。有天下午,他趁人不备,把那只卷笔刀塞进了自己书包。
第二天同桌哭了一上午。
赵老师后来知道了是他拿的,但没在全班面前提这事。那天放学,她把他和同桌一块留了下来,就他们三个人。她没有凶,也没板脸,蹲下来,平着他们的眼睛,说,小亮,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对不对。
他当时死不承认,嘴硬。赵老师也没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到底扛不住,点了头。
那你把卷笔刀还给人家,跟人道歉。赵老师说。
他掏出来,递给同桌。同桌接过去,不哭了,也不看他。
赵老师等他道了歉,才又说,喜欢一样东西,没有错。但偷,是错的。你偷了人家的,人家没了,你拿着也不安心。这种东西,哪怕再小,拿了就是拿了。你要是真喜欢,就自己想办法,光明正大地挣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后来的事他自己都没怎么料到。期中考试,他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赵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笑着叫他上来,从讲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用纸包着,递给他。
他拆开,是一只卷笔刀。
铁皮壳子,红眼睛的兔子,和同桌的一模一样。那是赵老师特意去山外买的。
她说:“这只卷笔刀,不是白给你的。是你考了好成绩,用进步换来的。记住了,往后想要什么东西,都照这个法子:自己努力,走正道挣。歪路子拿来的,迟早要还回去。”
他记住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把那只卷笔刀揣在身上,壳子都磨花了,兔子的红眼睛磨成了暗红色,他也没扔。
他疼得厉害了。
不知道爬了多远,也不知道还剩多远。雾越来越重,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雾水。溃烂的地方一碰石头就撕开,黄水混着血,把衣裤泡得黏糊糊的。左腿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烂穿了皮,骨头抵着石棱,每跪一次都钻心地疼。
他不敢停。怕一停就起不来了。
他又开始想起……
赵老师还讲过好多山外头的事。
什么高楼,几十层,比碑铭山还高。什么火车,一节一节连着,在铁轨上跑,日行千里。什么大海,水是咸的,望不见边。山里的孩子听得发愣,一个一个眼睛瞪得溜圆。他也是其中一个,瞪得最圆的那个。
赵老师讲完了,就说,这些你们都没见过。但你们将来会见的。要改这里的穷,就得走出去,往外看,把心眼打开。缩在山里头,祖祖辈辈只能这么穷下去。
后来他长大了,跟着采购的队伍出山。头一回进城,他站在马路边上看高楼,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车喇叭按得震耳朵,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笑。满街的人,走得快,穿得干净,没有人认识他。那种敞亮,那种自在,是他头一回体会到……
眼前开始发黑。他闭上眼,又睁开,路还在,窄窄的一条,歪歪扭扭往上去。他继续爬。
手掌按在地上,皮一片一片地粘在石头上。他不去看。把身体往前拖,一寸,再一寸。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赵老师的声音。
像是课后单独叫他过去的那种,轻的,柔的,带着一点笑意。
“小亮,你是个好孩子,往后都会是。”
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那声音让他又往前爬了一段。
再爬一段。再爬一段。
眼前一黑一白地晃,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因为手还在动,一把一把地扒着前面的土和碎石。赵哥他们在等。本子在怀里,还贴着心口,是热的。
他就这么爬着,一寸一寸地挪,在雾里,在夜里,在烂掉的皮肉和骨头之间。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手还在往前伸。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散了一层,他抬头,模模糊糊看见前头有一片黑蒙蒙的屋脊。
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他走了一路的汗、泥、血和腐臭,也有山里的湿冷和草木的腥气。他认得这条路,再翻过那道矮坡,下去就是村口。
他撑起身体,没撑住,又倒了。换一个姿势,再撑,这次站起来了,晃了两下,没倒。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