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盘账，李秀云让各人报各人的数。
这个数不是钱数，是工作数。她有一本蓝皮登记簿，一年下来记满了，年底对一遍，谁领了多少纸，报了多少材料，办了多少证明，一样一样过。轮到我，她说你报抄写数。我说我没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的数我自己记着呢。她翻开簿子念，一月，一百八十七页；二月，二百一十页；三月，一百九十六页。念了十来分钟。我头一回知道我一年抄了三千三百多页。
三千三百页是个啥概念，李秀云算了，摞起来一人高。我回家跟我爹学，我爹说一人高，那你比印刷厂差不到哪儿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卷烟，烟叶摊在纸上，卷好一支点上，又问，所里管烟不。我说不管。他说，那不中，印刷厂管。
那些年所里过年前要评先进工作者，所里一个名额。评议的时候王继成提我，提的理由是三千页，全所最实。吴长庚也提我。李广田没提人，他只说了一句，抄写的好评让字挣去了，问案的干看着。这话不好接。最后陈怀山拍板，名额给了李广田。他的理由是，李广田一年下乡一百多天，吃住都在人家里，这个先进不给，明年没人肯下乡。这个理谁也驳不动。这个名额的评议，拢共一刻钟。散会后陈怀山路过我桌边，站了一下，说你的事有数。说完走了。这句话比先进值钱，可它上不了墙。
上不了墙的东西多了。有的在心里，有的在纸上。
我爹腊月来所里一回，拿一年的钱。四十二块一个月，扣掉伙食，攒了三百出头，我点给他。他点第二遍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头肚全是裂口，拿舌头舔纸币那个角，舔不开，就得对着哈气。点完他没装，先问我，在所里学会啥了。我想了想，说，学会了订卷。他问订卷算个手艺不。我说，算个手艺，所里就我会。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兜里，拿别针别上，说那就中。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汽车站，他上车前又说了一句，明年甭攒了，你也二十五六了，该说个媳妇。我说我十九。他说，十九慌啥，早说的媳妇早踏实。车开了，我在站上站了一会儿，站上就我一个，站了一会儿才走。先进奖状后来贴在李广田办公桌上方，贴了两年。
年前最后一天下午，全所大扫除，扫完老韩炖一锅肉，白菜垫底。那年的肉是王继成从丈人家拿来的，肥膘二指厚。炖肉的工夫，各人擦各人的地盘，我擦档案室的架子，一层一层擦下来，擦到绿柜子，打开门擦里头，黄狗就守在旁边，擦一层它探头看一层。擦到最底下那层，我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擦，里头空着，底板上有一层浮灰，灰上有几个印子，方方的，像搁过什么。我问李秀云，这层原先搁过啥。她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它就空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不知道。擦完那层，我把柜门关上，黄狗趴回去，尾巴拍了两下地。
大年三十我值班，陈怀山又陪着。那年的炮比去年响，半夜里此起彼伏。我躺在长凳上想了想这两年：抄了六千多页，订了八九百本卷，刷了三十八条标语，埋了一只羊，写了半份保证书。想到半截睡着了。
大年初一下晌回的家。我娘已经听说了先进的事，她问我评上没有。我说没有，名额给了下乡的。她说那你三千页白抄了。我说不白抄，页都在柜子里搁着。她问搁着有啥用。这个问题我没答上来。不是没理说，是那年的我还不知道这个理。纸搁在柜子里有没有用，得往后二十多年才看得清。
在娘家住了两天，我回所。走的时候我娘往我包里塞了四个白面馍，说所里饭没油水。馍到我手里，在路上就吃了俩。剩下的俩到所里分了老韩，老韩拿它们换了邻家两碗酱。
回来头一件事，我把那个纸边儿订的本子拿出来，把新一年领的纸页数记上去。一月，记到十一号。这个本子搁我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旧信纸底下。记它干啥，说不上来，大概就是李秀云那句数金贵听多了，听进手里了。她数她的公家的数，我记我的经手的数。两本数，谁也碍不着谁。
本子就这么记起来了。
这个习惯跟了我很多年，一本记满再订一本，纸边儿的本子用完了，买白纸订。谁也没教我这么做，李广田没教，李秀云也没教。往根上倒，大概还是那句你抄你的——抄别人的话是活儿，记自己经手的事，是我自个儿给自个儿派的活。派给自己的活儿，最不好推，也最推不掉。
所里这一年，铺盖还是那些铺盖，搪瓷缸子还是那些缸子，谁也没觉出哪天起了变化。路过粮站，看了那条淋花的标语，前四个字还清楚，后头的字让雨冲出了几道白印。粮站的人看见我，探出头来问，小周，啥时候给补上。我说出了正月。他说那可得趁早，开春查卫生。
出了正月，我先去县里拉了一趟灰水。灰水是找吴长庚要的车，他说拉灰水行，回来得绕二十里，他小舅子那儿取一袋玉米面。我说行。绕就绕。那袋玉米面后来老韩给蒸了两锅窝头，全所一人两个，剩下的一袋底儿，黄狗吃了三天。
标语补完，这个年就算过利索了。新的一年要发新表格，李秀云提前把纸备下了，纸涨价的那一分钱，她也早早入了账。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谁也不觉得哪里要变。柜子第一层快满了，满了就得往第二层腾。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年跟一年差不多。
开春有一件小事。李秀云清理登记簿，旧页要归档，让我过目。我那一页，一月到十二月，页数排得整整齐齐，末尾添着一行小字，抄写员周德明，全年无错页。我就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她说，县里要看三年，看完还你。
那本蓝皮簿子合上的时候，啪的一声。我记得那个声。往后二十年，我翻过多少回簿子，合上都是那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