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镇上搞普法宣传,要往墙上刷标语。
这活本不归所里,可写标语的人难找。供销社墙上的广告字是县里下来的美工写的,人家写完就走了。镇小学的校长毛笔字可以,可他说他写的是馆阁体,上墙发飘。不知谁提了一句,说派出所那个小周的字齐整。镇里就把这个活派给了所里,陈怀山接了,转手派给我,说,你不是黑板报出身么。
字上墙跟在纸上不一样,我头一天就知道了。纸上写字,笔跟着手走。墙上刷字,刷子跟着胳膊走,胳膊悬着,一个字刷完,胳膊就酸。还有个更大的难处,纸上的字多大都看得清,墙上的字底下人仰着头看,字要上小下大,站在底下才正。这个道理没人教我,是我第一天刷完,自己站到马路对面看,看出来歪的,歪得还挺匀。
第一批刷了十七条。打头的是一句长的,在供销社的山墙上,从墙根到房檐,十四个字,我用粉笔打了格子,一个字一米见方,灰水兑了三桶,刷了整整一天半。灰水是老韩给兑的,他说灰要过筛,筛粗了挂墙就流眼泪。看的人不少。上工的人路过,站着看一会儿,说小周这字立得住。也有老先生拄着拐站半天,说这一钩收早了。我听听,有理的听,没理的也听听。反正墙上的字一刷上去就是十年八年,人家咋说都行。
有一条标语刷在牲口市的老墙上。刷完第三天,让我给改了。不是字错了,是那面墙的墙皮酥了,字刷上去,第二天墙皮带字掉下来一片。我去看,十四个字缺了五个,缺的位置也怪,东一个西一个,远看那张墙跟出过天花似的。补就得先把墙皮铲净,再抹一层麦秸泥,抹平了再刷。泥是吴长庚拉来的,抹是跟老韩学的,老韩说他和泥有一手,水和灰的数,他拿眼一看就成。补那面墙前前后后弄了六天。字补上了,那面墙后来一直到我离开所里都没再掉过。
因为刷标语,全镇的人都见过我的字,虽然他们见的多半不知道是我。到供销社打酱油,柜台后头的人多看我一眼,说你就是刷字的。去牲口市,有人指给我看,那条标语是你写的吧,好。我说还行。他说那个好字咋讲,就是横平竖直,不欺负人。不欺负人这个说法我头一回听。字还能欺负人。他说能,有的字张牙舞爪,看的人先矮半截。你这字不欺负人,谁看谁认得。
这话我回来跟李秀云学了一遍。她正数纸,听完没抬头,说字是给人认的,不是给人拜的。这话她说过就忘,我记了好些年。
入冬前又派下来一批,二十一条,比头一回来的急。镇里说年前要见成效。李广田给我划重点,说有两条要刷到各村村委会的山墙上,路远的两个村得跑三天。我和吴长庚拉着一桶灰水、两把刷子就下乡了。路上不消停。头一个村的支书非要留饭,桌上摆了一盘花生,半瓶散酒,一碟腌蒜薹,一直劝到人站起来三轮都骑不成。第二个村的墙矮,字刷下去,村支书说看着不威风,让我把字往大里放。我说墙就那么高。他说,那你把字刷到房檐上头去。我没答应。字刷上墙是给人认的,不是给人仰着脖子拜的,这话当时我没说出口,心里过了两遍。
第三个村的村小想让我给教室后墙写一面大字,写好好学习。校长说,孩子天天看,得看你们所里人的正字。我就写了。四个字,写了一个半晌午。写完十几个孩子在墙根底下排着队看,其中有一个念出了声,念到第三个字卡住了。校长说,回去教到会认为止。孩子们跑了,跑出去老远还有一个回头看那面墙。那面墙后来刷了新涂料,字盖住了,可孩子们念会的字,盖不住。
那二十一条刷完,天就上冻了。我算过,那年秋天我在全镇的墙上留下了大小三十八条标语,用的灰水记不清几桶,右手抬不起来的日子加起来有半个月。左手的茧子倒厚了一层。
入了腊月,写字的活儿又找上门来,这回是春联。镇上街上铺子几家,谁家都想讨一副,红纸自己买,字求我写。我磨一海碗墨,栽一沓红纸,晚上就着煤油灯,一晚上写七八副。字都是吉利话,出入平安,五谷丰登,肥猪满圈。写多了我发现,春联这个字跟标语不一样,标语是刷给大伙儿看的,春联是写给他们自个儿家的,下笔得软和些,收笔得圆全些。要是写硬了,人家嘴上说好,心里嫌凶。这个分寸没人教,写着写着就有了。
手艺这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供销社的老会计来取联,看我写,站了半晌,说小周这字见老。见老是啥意思,我不知道,大概是说经看。字跟人一样,先长骨,后长肉,再往后长的,是岁数。字的长法跟人一样,急不来。反正我写的春联,后来逐年多起来,多到年根儿得写三个晚上。老韩说,索性办个写字摊,一副收二分。我说公家人不兴这个。他说,那你这手是给公家白长的。这话不对,可我也不跟他犟。
腊月二十七八,我给自己家也写了一副。我娘上供销社挑了三天红纸,说纸要厚,颜色要正。写的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我爹看了说,字好,话也大。我说书上抄的。他说,抄得好。
抄谁的都行,抄对了就算本事。
这话他说对了。那年我干的营生,说到底就是一个抄字。那年我二十一,字先于人先出了名,全镇的人不知道周德明是谁,先认得墙上的字。为这个,我娘高兴了一阵,逢人说我儿子的字上墙了。上墙这个说法她用得顺口,好像墙是字的家。总之那年腊月,我写了小四十副,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出新的来。
春联的事,一写就是很多年。
有一条刷在粮站外墙的,入了冬让雨淋花了半个。粮站来人捎话,说开春给重刷一下。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