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冻，河里漂下来一只羊。
是打鱼的孙老蔫先看见的。他在下游收网，看见上游漂来个白物事，起先当是泡沫箱子，那年头泡沫箱子稀罕，他还高兴了一下。漂近了是只羊，肚子朝上，四条腿直直的，让冰茬子水冲得一悠一悠。他拿网杆把羊勾到岸边，跑来所里报了个到。
孙老蔫的意思不是报案，是卸包袱。羊搁在他网边上，他怕人说是他偷的，让所里给个话。李广田接待的，先问羊是死的活的。孙老蔫说死的，泡透了。李广田说死的报啥案。孙老蔫说它从上游来，万一是谁家的呢。这话有理。上游是冯家寨和两个小村，谁家丢了羊，开春找不见，找半年也就算了，可要是听说羊是顺水漂到柳河镇的，人家得来问一句。问的时候要是所里没个记录，人家该怀疑是不是进了谁的肚子。孙老蔫说着说着掏出烟袋，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手冻的。
于是这就成了一个事。李广田带上我，去河边看羊。河边柳树刚冒芽，滩上还有没化透的冰碴，苇子的枯茬一丛一丛。羊在岸边的柳树底下躺着，白毛让水泡成了灰的，肚子鼓着，脖子上拴半截绳头。李广田围着羊转了两圈，问我，羊几岁口。我说我不知道，我又不看羊。他让我记，他来看。他就低头看牙口，看了半天，说一岁半，口轻。又看绳头，绳是新的，麻的，断口齐整，说不是磨断的，是剪断的。我记上，绳为麻质，断口平齐。他蹲在河边写勘查，写了一页半，风吹纸响，他拿石头压着角写完的。写完他拿脚在羊旁边的土上踩了踩，说，土是虚的，羊不是这儿死的。我问那在哪儿死的。他说，上游，水冲下来的，啥都冲得下来。
然后是查谁家的羊。这事比羊本身麻烦。李广田带我从冯家寨问起，一村一村问，你家丢羊没有。问了一天半。丢羊的没有，倒问出来一堆闲事。谁家的羊去年秋膘没抓好，卖给贩子了；谁家两只羊打架，抵折了一条腿；冯家寨支书说他家羊圈门没关严是常有的事，丢没丢得回去数数才知道。数来数去，全镇的羊一只不差。李广田说那就是上游外乡的。上游再往上就是邻县了，隔着一道岭。这羊就从卷上划成了无主。
无主的羊怎么处理，所里议了一顿饭的工夫。议的时候堂屋炉子上坐着水，谁也没去管。李广田主张埋。吴长庚主张剥了吃，说泡是泡了，开春水凉，肉坏不了。老韩没吭声，可他连夜把刀磨了。最后是陈怀山拍的板：羊病死的可能大，不明死因的东西不吃，埋。吴长庚嘟囔说白瞎了二十来斤肉。埋在河滩沙地里，我记了一笔，一笔写完，这个事就结了。
纸上有了一页半。
卷上是结了。人心里没结。吴长庚为这只羊念叨了一个礼拜，见谁跟谁算这二十斤肉能出多少斤羊肉泡馍。李秀云听见一回，说，死的记进数里，活的别记进嘴里。吴长庚没听懂，我也没听懂。反正他后来不念叨了。
可这事有个尾巴。过了四五天，岭那边的邻县来了个人，背着个褡裢，进所里问，听说你们这儿河里捞上来一只羊。李广田说是有这回事，羊埋了，问这个干啥。那人说羊是他哥哥家的，他哥哥开春病了，羊托他照看，他照看丢了，一路找下来。他哥家种着几亩玉米，羊拴在地头吃草，吃着吃着就丢了。李广田把卷调出来给他看，勘查笔录、牙口、绳头，一样样指给他。那人看完说，绳是我剪的，羊老拱圈门，我怕它跑远了，拿绳拴着，那天绳断了半截，我寻思羊跑不远，就没追。李广田问那你咋不早说。那人说，拴丢了东西，怕他哥埋怨，寻思找回来就不用说了。他哥没等他找回来，先没了。人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说完背起褡裢就走了，羊也不提了。
人走后李广田坐了半天。他说这卷本来是他哥哥的卷，现在谁家的卷都不是了。我说那记录还留着吗。他说留着，纸上的东西不兴撕。
那天那人褡裢里装着两个红薯面窝头，坐下说话的时候掏出来掰了一半给黄狗。黄狗闻了闻没吃。他就自己吃了，吃得很慢。走的时候他朝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啥。反正那天所里谁也没再问一句话。
孙老蔫后来把网挪了一段，专在羊搁浅的地方下网。他跟人说那地方水深。水深深浅浅的，他说不上来，反正鱼知道。挪网这件事他干了几年，鱼多没多，只有他自己知道。
鱼知道，人不知道。
一只羊，两个县，三个人，一本卷。搁在纸上有名有姓的部分，拢共一页半。剩下没写进去的，比写进去的多。这个多出来的部分是个啥，那年我说不上来。后来见的卷多了，大概能说上来一点，又不全。总之纸这个东西，记的是能记的，剩下的，得靠人心里另有本账。李秀云那句话，怕的就是人心里这本账没人记。
埋羊那个沙坑，在河滩上，开汛的时候让水漫了一回，平整了。后来我每年开春去河边看过两回，看啥自己也说不上来。羊皮子似的一块白，早没了。倒是孙老蔫，从此见人就讲那只羊，讲到后来，羊在他嘴里从二十斤长到了六十斤，犄角也长出来了。羊有没有犄角，李广田的勘查笔录上写得一清二楚，没有。可没人跟他计较这个。纸上的东西是死的，嘴上的东西是活的，活的这个东西，一年能长四十斤。
我那会儿还想过一层，这页半纸上记的，是羊的牙口绳头，是水的流向，唯独没记那只羊认不认得回家的路。牲口认家，比人强。它要认得，就不至于漂到柳河镇来，让人起一个无主的卷。这一层李广田听了大概要笑，说卷上没这个格子。没有这个格子，是本子的事，还是人的事，那年我分不开，往后很多年才分开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