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入村第二十六天。
山村像一口倒扣的锅,被困的赵沐云一行人,日子在里面闷得发响。赵沐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时,他想到了一个人,石小亮。整个村子,只有这个少年对他们露出过不设防的善意。
他在村口的柴垛边找到石小亮,把他拉到僻静处。
“小亮,我想求你帮个忙。”
“赵哥,你说。”
“带路,把我们三个送出山。”
石小亮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半晌没吭声。
赵沐云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石婶死后,村里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有村民说,石婶死前,亲眼看见赵沐云一个人进了她家的门。石镇山和石镇田嘴上不说,眼睛却越眯越紧。前天的探山更是捅了马蜂窝,石镇山和石镇田几乎已经笃定,这三个外乡人查到了什么。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把石小亮安插在赵沐云身边,名为亲近,实为监视。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赵沐云三人凭空消失,头一个被拎出来问罪的就是石小亮。他家里还有老爹老娘,还有个妹妹。在碑铭村,石镇山既是村长又是族长,握着全村人的荣辱,也握着全村人的活路。这个险,石小亮冒不起。
“对不起,赵哥……”石小亮把前因后果红着脸讲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一个人,我豁出去也带你们走。可我爹娘……”
“没事,我能理解。”赵沐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很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黯然:“不能拿你和你一家人的安危,来换我们三个的出路。这买卖不能做,换了谁都不能做。”
他转身要走,石小亮却骤然在背后叫住了他:“赵哥!其实……还有个法子。”
赵沐云回过头。
“我带不了人,可我能带东西。”石小亮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把你们从山上找来的东西,夹带出去,交给你说的那位教授。村里隔些日子就会派一些人以‘采购’的名义出山置办东西,我可以去争这个差事。以前出去的人,只要一周内回来,就没事。”
赵沐云盯着他看了很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石小亮果然把采购的差事争到了手。
当夜,赵沐云从贴身的包里取出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石碑拓印件,连同那本从地坑暗室带出的古籍,还有一封写了整整三页的信,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赵沐萍被害,石婶之死、观音像、托梦,他们的处境等等,全在里面。
“只有李教授读得懂这些。”他把包裹放进石小亮怀里:“见到他,把信给他,把我们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吕大勇和蒋飞燕都急了。
“他靠得住吗?”吕大勇瞪着眼:“万一他转头就把东西交给石镇田呢?那咱们连最后一张底牌都没了!”
“万一他出山的事被查出来呢?”蒋飞燕的声音也发紧:“小亮,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险?”
石小亮抱着包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沐云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信他。”
石小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重重点头:“赵哥,我一定送到!”
“如果送不到,或者风声不对,你就立刻回来。”赵沐云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村里人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嗯。”石小亮使劲点头:“我会尽快回来。”
赵沐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却有劲。
“路上小心。保重。”
次日一早,石小亮和另外两个采购的村民一起,出了村。果然,本村人出山,那条鬼打墙似的山路温顺得像条家狗,一路无阻。
他们到了镇上,三人分头置办东西。石小亮买了些盐巴、煤油、针线,都是村里日常要用的,又磨蹭了一阵,才跟那两人说:“我再去买几样自己的东西,你们要是等不及,就先走一步,别等我,我腿脚快,很快就能撵上。”那两人也没多想,点点头,自顾先走了。
等他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石小亮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怀里揣着赵沐云交给他的东西,走得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辗转两天,在城里找到了李教授。八十岁的老教授正在书房整理资料,满屋子的书堆到房梁。他德高望重,民俗功底深厚,是国内这一领域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
石小亮把包裹放到书桌上,一层层打开。
李教授凑近一看,神情就变了。他戴上老花镜,先读信,再验拓片,最后捧起那本古籍,细致地查验了一遍。
赵沐云的那封信,越往后看,他捏着纸页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这……”他猛地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他们在村里,正担着这么大的凶险?”
“嗯。”石小亮挠了挠头,有些腼腆:“赵哥他们被困住了,出不来。我们村……是山神保佑的地方,向来‘规矩’多。”
李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在屋里踱了很久,终于站定。
好在碑文和古籍的破译用不着等太久,他手上有最专业的团队。
李教授把碑文和古籍拍成影像,通过专线网络电子邮件,传送了过去。众人收到后连夜开工,进展很快。
破译的内容,让各位研究人员,包括李教授自己,都非常震惊。
但他无法直接报警。赵沐云的信写得清楚:人证物证一样都带不出山,空口无凭,警察无法凭一封求救信就以“赵沐萍被害”立案进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先害死村里那三个人。
不过李教授还有另一重身份,国家秘密机构“暗神”的顾问。
“暗神”,是国家新近组建的特殊机构,专司调查超自然现象,编制极小,权限极高,寻常人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过。“暗神”只是内部的代号,机构的对外名称,是“自然人文现象研究所”。
李教授当即以顾问身份起草申请,请求以调查超自然现象的名义,调动行动力量介入。他写得很慢,措辞反复掂量,这种报告,多一分渲染就会被当成臆想打回来,少一分分量又惊不动上面。
“此事涉及一种成因不明的未知能量体,”他在报告里写道:“已在局部区域形成封闭性危害,存在外溢风险,建议即刻派遣行动小队,先行侦察,择机处置。”
只是这类申请关卡重重,要层层分析、层层报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每一个签字都要等。
李教授只能等,让石小亮先行返回。
石小亮算了算日子,心想着赶在一周期限内回村,正好在第七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
他返程那日,碑铭山方向刚发生过一次山体塌方。规模不大,碎落的岩土却不多不少,正好把出山的要道堵了个严实。石小亮知道山里还藏着另一条野路,那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好几段要贴着崖壁攀过去,天晴都险,更别说雨后。
他在山口站了一支烟的工夫,咬咬牙,把包裹捆上背,走上了那条路。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哥他们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