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年三十，所里排我值班。
本来值班轮不上我，王继成家里孩子多，李广田的老娘那年病着，吴长庚的丈人过生日，都排了假。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顶了。陈怀山说，我陪你。我说所长你回吧。他说，我在家也没事。他这话说得大概是真的，他的事都在所里，家里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年三十的柳河镇，街上没什么人，供销社开着半天，卖烟酒糖茶，门口排了不长的队。柜台上摆着大白兔，包玻璃纸的，一块钱十颗，买的人不多，看的人多。老韩提前和好了面，剁了一盆白菜猪肉馅，说晚上包饺子，值班也得吃饺子。他剁馅的时候我在堂屋抄一份材料，是年前各村上报的军烈属慰问名单，十七个名字，抄一遍，报到县里。名单这种东西最费神，名字错一个字，人家一年心里不痛快。我抄完核了两遍。
下半晌来了个事。西街刘裁缝家的二小子放炮，二踢脚拿手里放的，第二响在手里炸了，虎口炸裂，血把新袄袖子染了一片。他哥背着他来所里，其实这事该去卫生所，可他家大人先奔的所里，那时候的人都这么个习惯，家里出了血光的事，先找个官面地方报个到，心里才踏实。陈怀山说先去卫生所，回来补个记录。俩人跑了。天黑透了回来，孩子的手缠得像个白萝卜，记录补了半页，说的是炮是从集上王麻子摊上买的，钱给了，没给炮捻子的说明。
年前还有一桩活，慰问。名单上十七家，米面由粮站出，所里出对子。对子是我写的，红纸是李秀云从县里捎的，裁好了，一副一副给我配齐。我跟王继成跑了三天，把十七家走完。军属家差不多一个样，屋里干净，墙上挂着相框，相框里的人穿着军装，年轻。老人家拉着手说话，一说就长。有一家老太太非留饭，炕桌上摆了四个碟，不动筷子不让走。王继成吃了两筷子，让烟呛得直咳嗽，老太太又去给她倒水。回来路上王继成说这饭吃得比开会还累。我说，累是累，人家心里有我们。他说那倒是。米面放下，对子贴上，门上一红，这一年的喜气就算人家也有一份。
门上一红，家的气色就不一样。
贴对子的时候有一户的横批贴倒了。是我贴的。第二家就发现了，老太太隔着门喊，娃，横批倒了。我搬凳子重贴。王继成笑话了我一路，说抄三千页不错一个字，贴一个横批倒过来。我说字是手上的事，凳子是腿上的事，两码事。反正那年十七副对子，贴倒了的就是那一个横批。后来那家老太太每年过年还念叨这事，念叨归念叨，对子年年还是等着我去贴。
这个说明有啥用，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炮炸了手，责任在卖炮的没讲清拿法，要索赔。
王家不认，说我卖了二十年炮，二踢脚就是二踢脚，谁拿手里放谁活该。刘家不干，说孩子才十一。两边从初二吵到初五，来所里四趟，李广田的记录纸用了七页。最后是折中的，王家出药费的三成，六块八，刘家自己担七成。签协议那天，刘裁缝说，不是差这六块八，是差口气。王麻子说，我给你口气，炮白送你两挂。两边又差点吵起来。
吵归吵，两家的孩子开春又在一块儿放了。
年三十夜里那顿饺子，吃得不消停。饺子下到第二锅，院外头有人拍门，南街赵家，说他家草垛着了。陈怀山放下筷子就出去了，我跟王继成提着两个沙桶跟上。草垛挨着柴棚，火头一尺来高，让雪地一衬，红得扎眼。一桶沙下去，火矮了，再一桶，灭了。扒开看，是炮仗皮子带的火星，风一吹落到草上。赵家老汉心疼那垛草，蹲在雪地里抽了三锅旱烟，烟叶是自家种的，辣，隔着两步都呛。陈怀山说草是潮的，烧不透，扒开晾晾。又交代了两句烟花炮竹离草垛远点。回去饺子坨了，老韩又下了一锅。
草垛离柴棚就一丈。再晚半个时辰，这一年的年就不好过了。
那晚我睡在堂屋的长凳上，铺盖是老韩给我的他那床，有太阳味。炉子封了，屋里不冷。半夜有零星的炮响，一声远一声近。我躺着算账，这一年在所里抄了多少页，算了三回，三回的数都不一样，后来就不算了。反正柜子里搁着，纸自己会记数。
草垛那家的草，开春老韩去看了，烧掉的那一角掰下来喂了牲口，剩下的照旧垛着。总之那年没再着第二回。
大年初一早上，雪停了，陈怀山把院子扫出三条道。街上有拜年的路过，探头进来说陈所长起得早。他说早。人走了，他接着扫。我跟王继成初一下晌才回的家，走的时候老韩给每人包了一包饺子，生的，拿报纸裹着。我那包到家化了一半，我娘又给下了，说化过的饺子煮出来皮糟，可馅是鲜的。
那个年我得了两块钱压岁钱，是我爹给的，他说你在所里挣钱了，本来不该给，图个吉利。我把钱压在褥子底下，压到了开春。
十五那天所里也吃了顿饺子，馅是年三十剩的。老韩的饺子馅，年年都剩。老韩一边下饺子一边说，年过完了。年就是这些事，下锅，捞出，再下锅。谁也没接话，可谁都听懂了。开春头一场雨下来，年就彻底过去了。草垛新垛的，炮摊的账清了，横批还红着。反正年年的年都差不多，差的就是人。
年就是这么个东西，过了就盼下一个。
初六上班，李秀云来分纸，说，过了年，纸要涨一分。我说纸还涨钱。她说，去年就说了，开春执行。就这一句，跟去年预告的日子一天不差。这年的纸果然涨了一分。她那个人，预报的事从不落空。
刘家那孩子后来托他哥捎来一副皮护腕，说是他娘生前缝的，家里用不上。护腕我没使，收在铺盖底下。为啥收着不用，我也不知道，总觉得那东西带着血气，搁着比用着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