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后头的煤堆少过煤。
头一个发现的是老韩。他天天添煤,一天用多少,他心里有杆秤。老韩跟陈怀山提了煤的事,说照这个烧法,撑不到正月十五。陈怀山说省着烧。老韩说他省着了,是煤少。陈怀山看了煤堆一眼,说,那就看着。
看着就是蹲守。这活落在王继成和我头上。老韩管做饭,李秀云管内勤,吴长庚出车,李广田下乡,陈怀山坐镇。所后头是个土坡,坡上是供销社的后墙,坡下一条小道,过路的人少。煤堆就堆在院墙根,拿苇席苫着半边。
蹲守的滋味不好受。腊月的后半夜,零下十来度,我们俩裹着老棉袄,靠着墙根,一人揣一个热水壶,壶到半夜就凉透了。王继成带了一把炒豆,嚼得咯嘣响,我让他省着点,他说,冻着的人得吃点响的,心里暖。
蹲了三个晚上。头一晚没动静,冻得我脚麻,回来老韩给我打了盆热水烫。第二晚有只猫,从苇席上蹿过去,黄狗叫了两声,又睡了。第三晚上十点多,坡上下来个人,个子不高,走到煤堆边上站住,四下看看,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蹲下就开始装。
王继成要出去,让我等会儿,说看清楚再说。那人装了小半袋,往回走,走到坡道中间,王继成喊了一声站住。那人扔下袋子就跑,跑出去没几步让坡上的冰滑了个跟头,王继成上去按住了。是我认得的人。
东街老宋家的小子,十三,我抄黑板报的时候他在底下看过,那时候他也就六七岁。
人带到所里,他爹来了。他爹进门先给陈怀山敬烟,烟是旱烟,自己拿纸卷的,陈怀山不接。他爹说,这孩子他娘前年走了,他一个人带着仨孩子,大的这个早早不念书了,在家烧火做饭带弟弟。夜里来装煤,是家里那个炉子也等着煤。
按章程,这算偷窃公物。李广田按规矩做笔录,问一句记一句,问了仨钟头。孩子说啥记啥,说他就来过三回,前两回一瓢,这一回半袋。笔录做完,怎么处理,所里关起门来议。李广田的意见是按章程来,批评教育,让家长领回去,写保证。王继成说写啥保证,十三岁,字都认不全。吴长庚说那就按手印,摁个红指头,吓唬吓唬。陈怀山没表态,看了我一眼,说,德明,你说。
我没防备他会问我。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
我说,煤是烧的,他要的是热乎,不是煤。
李广田说这话上不了笔录。陈怀山说上不了就不用上。事情最后是这么了的:煤折了价,两块四,老宋分两个月交清;保证改成孩子念,我代笔写,孩子照着念一遍;笔录留档,不往上报。老宋交钱那天,先交的一块二,剩下的一块二过了年才交齐。
代笔写保证这个活归了我。孩子念得磕巴,念到不再偷拿公家东西,他停了一下,问公家俩字咋讲。我说公家就是大家的。他说煤是大伙儿烧的,那我拿点儿咋就不行。这一句把我问住了。王继成在后头笑出了声。老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陈怀山在旁边喝茶,没言语。保证最后照原样念完了,红手印按在名字后头,按得挺正,那孩子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印倒是清楚。
那袋煤后来老韩让我给送回老宋家去。我扛着半袋煤走东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老宋收了煤,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熟鸡蛋,我不要,他硬塞。鸡蛋我拿回所里,老韩煮了,掰开,一人一小块,黄狗分了半个蛋黄。
开春我去了一趟老宋家,不为公事,是我顺路。三间土房,院墙是玉米秸夹的,屋里一个泥炉子,炉圈上坐着一把铝壶。孩子他爹不在,地里去了。那孩子在家烧火,见了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我看了看他家炉子,煤是煤,掺着煤泥烧,那半袋煤省着用,还剩多半袋。我没进屋,站院里说了几句话就走。要走的时候那孩子喊了声周叔,说我爹说了,公家的东西往后一分不拿。我说,自家烧的炉子咋省,屋里别冻着。他点头。这算不算教育过来了,说不上来,反正后来那孩子再没来过。
那年的煤到底撑到了正月十五。老韩后来交代,他添煤的时候掺了两成炉灰,省出来的。掺灰这个事他没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报。到开春盘账,煤的账是平的。
开春所里进了一车新煤,还是堆在老地方,还是拿苇席苫着半边。我看那煤堆的眼神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看一眼,心里要过一遍数。老韩说德明你如今看煤跟看卷似的。像不像的,不好说,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都得有人看着。
老韩说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眼力,剩下那一半是啥,他说不上来,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年年在长。煤这东西便宜,便宜的东西没人上心,可炉子离了它就凉。
这事我后来想过几回。想想所里那一屋子人,为半袋煤蹲了三宿,议了一下午,我一句话说了个情理,章程一寸没让,事情就办完了。章程是章程,情理是情理,两样都得在,少一样,事就办不成样子。这个理李广田不服,他说章程就是天大的情理。吴长庚说李哥你那话放之四海,落到老宋家炕头上就不热乎。两个人为这话抬了半天杠。抬归抬,笔录还是我订的,线头还是塞在左角。
后来我又见过那孩子几回,在集上,赶着驴车,车上装着玉米。他看见我,把车停下,喊了声周叔。我嗯了一声。他就赶着车过去了。玉米面是新磨的,半条街都是那个味。
煤堆那件事,所里后来谁也没再提过。
可我记得。大概人就是这样的,章程里的事忘得快,章程外头的事忘得慢。总之那年冬天以后,老韩添煤,我看见煤堆少一块,头一个念头不是谁偷,是谁家炕凉。这个念头从哪天起来的,不知道。反正它起来以后,就一直没下去过,往后那些年也没下去过。
谁也没提,不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