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山风压得一低一低。赵沐云、蒋飞燕、吕大勇围坐在桌边，把这些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是闲聊，是逼着自己把乱麻一根一根抽出来，他们被扔进这团迷雾里太久了，再不清一清，怕是要被这雾活活吞掉。
“第一，”赵沐云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出不去了。进得来，出不去，这绝不是迷路两个字能解释的。是不是跟那个山神阿古雅有关，现在还下不了结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困住我们的东西，和村里人敬畏的那个东西，八成是同一个。你们注意没有，它不拦人进山，拦的是人出山。它不怕外面的人进来，怕的是山里的事被带出去。”
吕大勇打了个寒噤：“照你这么说，这玩意儿还会‘想事儿’？它知道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
“这就是最瘆人的地方。”赵沐云说：“它不是一堵墙，它像个看门的。”
“第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姐姐是被害的，这件事村里瞒了十年。按石婶临死前的说法，她的遗骸就封在祠堂那尊送子观音像里。我们没法去砸开验证……一砸，就是跟全村撕破脸。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不埋、不烧，非要封进一尊泥像里？这不像是藏尸。藏尸讲究个毁尸灭迹，他们却把她供在全村香火最旺的地方，日日受人跪拜。这倒像是……镇压，或者圈养。”
蒋飞燕指尖一凉：“你是说，他们不光杀了她，还把她困在那里？”
“我是怕，杀只是头一步。”赵沐云说：“他们要的不只是她的命，还有她死后的‘什么’。”
“所以才有第三。”他接着说：“那个反复出现的‘女鬼’，就是姐姐。可她为什么会在村子里出现？她到底是什么，鬼魂？还是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能量体？她是自己想留下，还是被什么东西拘着、维持着？这个问题也是一定需要弄清楚的。或许，这也和那个所谓的‘阿古雅’有关。”
“第四，”吕大勇接过去，挠了挠头：“这事儿我一直想不通。按理说，被害成那样，搁小说里早成厉鬼了，见谁弄谁，先弄死村长全家。可她呢？孩子们说的‘夜游’，夜里给孩子们盖被子，应该就是她生的那些孩子吧，她一个都没亏待过。她不报仇，反而护着孩子们。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神智是清醒的，心里拎得清谁是仇人、谁是无辜。你姐姐死得这么惨，能忍住不报仇……唉，她真是太善良啦！”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不许她报仇。”蒋飞燕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屋里静了一瞬。蒋飞燕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根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我倾向于这个推论。”蒋飞燕接着轻声说：“善是压不住那种恨的。能压住恨的，只有比恨威力更大，更恐怖的东西。”
“第五，”赵沐云的声音放得更低：“我在梦里见她，她明显有话要说，可像是被一股力量摁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连自己被害的事都没法说……可最后她挤出两句，‘村长不是人’，‘救救孩子’。村长不是人，这话到底怎么讲？是骂他没人性，还是说……他真的不是‘人’？你们别忘了，祭祀是村长主持的，村子是村长管着的，如果阿古雅真需要什么‘人间的手脚’，最合适的是谁？还有‘救救孩子’，村里这些孩子，他们身上正在发生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她拼了命只想说这两句，这两句就一定是最要紧的，多半是整件事的命门。”
“第六，”蒋飞燕把话头接过去：“阿古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它真存在，是鬼怪？是成了精的山兽？还是别的什么？村里的祭祀，按小亮的说法，献祭女人是为了让它强大、保佑村子，保佑？拿人命换的保佑？那是买卖，不是保佑。还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觉得怪：全村给送子观音立了像，却唯独不给自家山神立像。哪有这样的信徒？再野的神，信徒也想给它捏个脸。除非，是他们不敢，或者不能。立了像，它就得有个形；有了形，就关不住了。不立像，它就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甚至……任何人身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自己先白了嘴唇。三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句话，村长不是人。
“第七，”赵沐云最后说：“我们在碑铭山找到的残碑、密室里的古书，上面写了什么？和这些事有没有关联？还有地坑里那具干尸，他是谁？为什么摆成那个姿势？那姿势不像死人的姿势，倒像个还在作法的人，临死也要把那口‘法’做完。这村子叫碑铭村，山叫碑铭山。碑铭，碑上铭字，碑上铭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就是这一切的根。”
“另外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赵沐云的声音又低下去：“进村第一天，村子那块古碑上，有一块被人剜掉的凿痕。石镇田说是山洪冲的，可那痕迹太齐了，面积也大，不像天灾，像人干的。碑的前半段讲祖先发现无人村，后半段突然变成赞美阿古雅。中间缺了什么？如果我是那些祖先，刚到一个‘屋舍井然、空无一人’的地方，头一件事该是记下古怪，记下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可现在，那段不见了，只剩下对阿古雅的颂词。谁剜的？为什么剜？我猜，被凿掉的，是关键内容，关于他们发现这地方之后的亲身经历。后来村里某些人，或某些势力不敢让后人看见那些字，所以悄悄地剜掉了。”
蒋飞燕接话：“如果是关键内容，那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赵沐云摇头：“但肯定和后面发生的事有关。石姓祖先不会无缘无故在碑上刻字，又无缘无故被人凿掉。那段缺失的文字里，一定藏着什么答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慢慢拧紧。
“还有一点，我一直没说，因为说不太清。”他的声音里透着困惑：“那具干尸的手势，那些字，我头一回看见，就觉得眼熟。不是因为我看过祖上那本书的原因，而是……打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眼熟，像……像它们本来就是我该认得的东西。这感觉没道理，可它就是有。”
七条摆完，桌上那盏灯烧了个灯花，啪地一响，把三个人都惊得一颤。
赵沐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那次说的，我小时候见过的那本书，祖上传下来的《消业正天录》，那书蓝布函套，纸都脆了，爷爷在世时拿它当命根子，一年只许翻一回，翻之前还要洗手。听我爸妈说，我们祖上确实出过一个道士，云游四海，据说真会降妖除魔……当然，那只是家里的传说，连我爷爷都不敢打包票是真的。可惜那书上的字，我从小看到大，一个都认不得，曲里拐弯，不像篆书，也不像隶书。那时候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祖宗的念想，谁能想到，多年以后，我姐会在这地方出事，而那些字，会一笔一画地出现在埋干尸的坑里……”
吕大勇听完，冷不丁又来了“高见”：“哎，依我看，那坑里的干尸，不会就是你哪位祖宗吧？云游四海，游到这儿，跟那什么阿古雅干了一架，没干过，被塞坑里了？”
“不可能。”赵沐云摇头：“我姐来这儿教书之前，我们家上数几辈，没人踏足过这一带。我到现在还记得，姐临走那天，爷爷拉着她问：‘那什么碑村的，在哪里呢？地图上找都找不到，你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万事要小心啊。’姐还笑，说：‘我是去教孩子读书的，山里人淳朴，您别担心。’……”
他说不下去了。十年前的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残忍，姐姐背着行李站在门口，回头冲他们挥手，阳光正好。谁能想到那一挥手，就是永别。爷爷到死都念叨着那句“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现在他明白了，找不到，也许从来就不是因为偏。
蒋飞燕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背。她的手心是热的。
“别说了。”她低声道：“我们一定替沐萍姐讨回公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碑拓和古书送出去，送到李教授手里。这七个问题，我们答不上来，但山上那座碑、那本书，说不定全都答得上来。答案就在我们手里，只差一双能读懂它的眼睛。”
赵沐云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窗外，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窗纸簌簌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