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沐云一个箭步闪到石台边，把裹好的古籍塞进背包最底层，拓印的碑文折了三折压在上头，拉链一拉到头。三个人谁都没出声，贴着暗室门后的阴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掐细了。手电早就灭了，暗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石门那半扇缝隙漏进一线昏光，像刀片一样薄。
“有人跟踪。”蒋飞燕的嘴唇几乎没动，气音擦着赵沐云的耳朵过去：“听声音，不止一个。”
赵沐云点点头，掌心全是汗。背包带被他死死缠在指间，勒出了几道深痕。那本书此刻就贴在他背上，脆黄的纸页隔着两层布，竟像有温度似的，一下一下地烫着他的脊梁。
脚步声在洞口上方停住了。
枝叶拨动的窸窣声，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含混不清。黑暗里，吕大勇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蒋飞燕伸手在他胳膊上死死掐了一把，他才把那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三颗心在黑暗里擂成一面鼓。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袋烟的工夫，也许足足有一炷香，上头又响起脚步声，却是朝着远处去的，一声一声，渐渐淡了，末了彻底没了动静。
谁也没敢动。又等了半晌，赵沐云才贴着石门的缝，极缓极缓地探出半只眼睛。斜坡上的落叶乱糟糟的，几行脚印踩得四散，人，走了。
“上。”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出洞费了好大劲。斜坡塌了半边，土是松的，脚一踩就往底下滑。赵沐云和蒋飞燕先攀上去，回头再把吕大勇往上拽，那身肥膘在这时候成了天大的累赘，两个人拽得胳膊生疼，吕大勇自己也手脚并用地刨，刨得尘土飞扬，活像一只拱出土的胖地鼠，好不容易才翻上来，瘫在落叶堆里直喘气。
喘到一半，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洞口边上，站着一个人。
石小亮。
“我操——”吕大勇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索性就势一滚，甩棍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抡圆了就要砸过去。
“住手！”赵沐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石小亮急得直摆手，脸涨得通红。
赵沐云松开吕大勇，眼睛却没离开石小亮的脸：“刚才的脚步声？”
“是跟着我来的那三个人。”石小亮抹了把汗，语速飞快：“石主任派我们盯着你们。我脚程快，先一步绕到前头，看见这洞口塌了，就知道你们在下头。我跟那三人说，亲眼瞧见你们往东边山梁子去了，让他们赶紧去追。他们不疑心我，骂骂咧咧地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翻到东坡去了。”
赵沐云定定看了他两秒，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小亮。”
“谢啥。”石小亮别开脸，蹲下身去拨弄那塌开的洞口，想把落叶重新拢一拢。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半天，才闷闷地开口：“我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回去我就说，你们在山里转了一圈，看了些树，啥也没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你们要小心。村长和主任已经开始疑心了。石主任让我‘见机行事’，其实就是让我盯死你们。下回再跟来的，不一定是我。”
“我们知道。”赵沐云说：“你保重。”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偏西。石小亮果然把石镇田糊弄了过去，三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听见那少年一口一个“真没瞧见啥”，心里既感激又发沉，他们都清楚，这样的掩护，只是暂时的。网已经撒开了，收，是早晚的事。
当天傍晚，把拓印的碑文和古籍用油布裹严，藏好，三人决定再试一次。
趁天黑透之前，出村。
这回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蒋飞燕拿刀在沿路的树干上刻记号，隔二十步一个，刀口统一朝外；赵沐云握着指北针，明知它疯，好歹是个参照；吕大勇殿后，一路走一路往地上撒从屋里带来的米，说是学那些探险小说里的法子，撒一条白线，断断不能再绕回来。
出村的山口只有一条，夹在两道山梁中间，暮色四合时，谷口的雾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
他们走进雾里。
米撒完了。记号刻到了第四十七个。指北针在掌心转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雾气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照出去三尺就被嚼碎了，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树影在雾里头浮出来，又沉下去，一棵，和另一棵，长得一模一样。
“第七个弯了。”蒋飞燕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一直朝西，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直朝西，”
雾骤然薄了一线。
前面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还有狗叫声。
三人心里同时一喜，脚下加快，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村口的老槐树，正立在他们面前。树下石碾子，碾子旁的草垛，草垛边那口井，一样不少。他们自己刻在井沿上的那个箭头，刀痕还新着。
又绕回来了。
吕大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米袋子从手里滑出去，撒了最后一捧白米，在暮色里白得刺眼。“我们被困死了。”他喃喃地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这地方……这地方真的邪门。”
赵沐云站在原地没动。雾气贴着他的裤脚游走，冰凉。他抬头望向夜幕里那道巨大的黑色山影，碑铭山一声不吭地蹲在那儿，雾缠着山腰，一动不动。
“不要泄气。”他听见自己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这话此刻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手机从进山到现在，自始至终，全程无服务。一格信号都没有，像被这座山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敲响了。石镇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村民，一见赵沐云，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立刻堆起笑，褶子一层叠着一层。
“赵家娃娃，昨夜又没歇好吧？”他啧啧地摇头，拐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两下：“我听说了，你们傍晚又往山口去了？哎哟，这就是阿古雅的好客旨意嘛，山神喜欢你们，舍不得你们走哩。电话的电缆还没修好，镇上也催不动，你们就安安心心，再住几天吧。”
那笑容慈祥得无懈可击，眼角的每一条褶子里都盛着热络。可赵沐云看着那张脸，只觉得胃里直泛酸，虚伪，丑陋，说不出的恶心，像一口吞了只苍蝇，吐又吐不出。
他垂下眼，把所有情绪一寸一寸地按进心底，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疲惫的微笑：“麻烦村长了。”
院门外，石镇山的拐杖声笃、笃、笃地远去了。赵沐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摸了摸胸口。碑拓和那本古籍，正藏在床底下的夹层里。隔着床，隔着两间屋子，他仍像能感觉到那本古籍的纸页在脆脆地响，像无数张嘴，争着要说出那个被埋了几百年的秘密。
而碑铭山在窗外立着，雾绕山腰，一动不动，像是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