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哟!”吕大勇一蹦三尺高,连退好几步,后背咚地撞在石桌上:“这、这是个坟?!我就说晦气!”
赵沐云的心脏也擂鼓似的敲了几下,但奇怪的是,恐惧退去得比想象中快,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贪婪的好奇。他举着手电,轻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具干尸。皮肉早已干透,紧紧绷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层发黄的牛皮纸。身上的衣服风化成了辨不出颜色的碎片,一碰就要化作灰的样子。干瘪的头颅微微垂着,顶上稀稀拉拉还挂着几缕白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冬天的霜草。两只眼睛早没了,只剩两个墨黑空洞的眼窝,可怪就怪在,无论手电的光从哪个角度打过去,那两个黑洞都像是正对着你,安安静静地、深不见底地,看着你。
“老赵,老蒋,死人有啥好看的嘛!”吕大勇缩在斜坡底下,声音颤抖:“咱赶紧上去吧,这是个坟,晦气……要不我给你们放哨,啊?”
“别吵。”蒋飞燕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她盯着干尸看了半晌,忽地压低声音:“老赵,你看这具尸体的手。”
光柱下移。
那干尸的两只手,姿态诡异极了。一只手臂弓在胸前,五指屈伸,结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像掐着某种诀;另一只手臂却直挺挺地伸着,食指中指并拢,纹丝不动地指向洞壁的某个方向,几百上千年,就那么指着。
赵沐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手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见过。小时候,家里有本古书,爸说是先祖一代代传下来的,叫《消业正天录》。书里头画着一幅图,图上的人就掐着这么个手势。一模一样。错不了。”
洞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干尸空洞的眼窝依旧对着他们,带着耐心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那这只手,”蒋飞燕缓缓转向另一只手臂:“指的是什么?”
三人顺着那根枯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其中一面石壁,粗看与别的壁面并无二致,一样的凿痕,一样的苔迹。可盯着看得久了,赵沐云渐渐觉得不对……
“藤蔓。”他站起身:“这面墙上的藤蔓,比其它三面稀疏。”
别的石壁,藤子爬得密不透风,唯独这一面,稀稀拉拉,像被人刻意清理过。
“有东西。”赵沐云走过去,手掌贴上壁面,一股凉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屈指敲了敲,咚、咚。又横挪几步,敲旁边,嗒、嗒。再回来,咚、咚。
“空心的。”他眼神亮了:“这后面是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蒋飞燕和吕大勇也围了上来,三只手在壁上东摸西按。吕大勇这会儿早忘了晦气,摸得比谁都起劲,忽然“咦”了一声:“快来看!我好像摸到……机关了?”
两人赶紧凑过去。他掌心底下,苔痕遮掩处,果然凹下去一个圆孔,杯口大小,边缘打磨得圆润滑溜。
“愣着干啥,”蒋飞燕说:“按呀。”
“不行啊。”吕大勇把手缩了回来,一脸郑重:“万一有暗器怎么办?那些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像这种机关,手指头一捅进去,搜的一下,冷箭就从对面射出来了,可能还是带毒的那种,见血封喉……要不,咱先拿绳子套根棍子,站远点捅?”
“没这么夸张。”赵沐云哭笑不得:“那都是小说写的。这地方少说有几百上千年了,就算当年真有弩机什么的,那些发射装置也早锈成渣了。”
“那我可捅了啊……你们都躲着点儿。”吕大勇咽了口唾沫,把眼睛一闭,对着凹槽狠狠一按……
什么都没发生。
洞里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
“机关失灵了?”吕大勇睁开一只眼。
蒋飞燕低下头,就着电光把那个孔翻来覆去查看了半天,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吕大勇,你真是小说看多了啊,还机关呢,这就是个普通的石孔!石壁上凿的一个洞而已!”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吕大勇挠着头嘿嘿干笑。
“不对。”赵沐云却一直盯着那个孔,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孔,边缘凿得太规整了。你们看它的深浅、口径,像个门把手。”
他伸手扒开凹槽对面那侧的藤蔓。藤蔓哗哗地落,底下,果然还藏着另一个孔洞,大小深浅,一般无二。
两个孔,一左一右,相距恰好一肩,正是一个人两手能同时扣住的距离。
“搭把手。”赵沐云十指扣进两孔:“一起,往外拉。”
三人六手扣进孔里,一齐发力。先是纹丝不动,接着,石壁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什么老东西被硬生生气醒了。缝隙里,干结的泥土刷刷地落下来,扑了他们满头满肩,迷得睁不开眼。
“拉!别松手!”
石门终于呻吟着,向外挪开了半扇。
一股陈腐得近乎凝固的气流从门里涌出来,凉得人一激灵。手电的光探进去,三人的影子投在里头,被拉得老长。
那是一间人工凿出的暗室,方方正正。手电光微弱,粗略看去,暂时无法认出是什么年代的。暗室不大,四壁从上到下刻满了符号,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与外面残碑上的字如出一辙,密密麻麻地围着正中,正中一座石台,台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本书。
谁也没说话。三个人的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怕惊醒了什么。
那是一本线装的古籍。纸页黄得像深秋的枯叶,脆得一碰就掉渣,赵沐云把它捧起来时,书脊的丝线应声而断,一缕细尘从页缝里漏下来。可就是这样一把脆纸,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近乎固执,一笔一划,墨色沉静。
那些字和外面碑上刻的,却又完全不一样。但同样全是他不认识的字。那些符号盘绕勾连,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系统,又像一套彻底失传的密码,静静地趴在脆纸上,等了许多年。
“这……这是什么?”蒋飞燕瞪大了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字会听见。
“这字……”赵沐云小心翼翼地捻开一页,手指有些微微发颤:“我家里那本《消业正天录》上,也有这种字符。爸说是老祖先亲手写的,可我从小到大,一个字也看不懂。”
“对了,你以前说起过,你家祖上是……”蒋飞燕话还没说完,吕大勇就从旁边探进一个脑袋,一拍脑门:“我也想起来了!老赵以前说过,他家祖宗是和尚!”
“是、道、士!”赵沐云又气又笑,扭过头瞪着他,一字一顿。
蒋飞燕冲吕大勇直翻白眼:“你不说话不会死的……”
“记错了,嘿嘿……”吕大勇露出他招牌式的憨笑,搓了搓手。
赵沐云把那本书贴在胸口,隔着衣服,竟像能感觉到那些脆纸底下沉沉的心跳。他环顾这间四壁刻满符号的暗室,猛地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碑、洞、干尸、手势、古书,和他赵家传下的那本“怪字天书”,全都串在了一起。
“这本书既然藏在石碑旁边的洞里,肯定和那块碑有关联。”他把古籍用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带出去。让教授破译。”
吕大勇拍了拍身上的土,得意洋洋:“看吧!我这一跤摔得值吧?要不是我站塌了洞口,你们猴年马月能找着这地方?”
蒋飞燕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叫肥猪拱地,拱出宝藏。”
“哎,怎么说话呢!”吕大勇梗着脖子抗议:“我这叫福将!懂不懂,福将!”
赵沐云也难得地笑了笑。这么多天了,这是他们头一回觉得,这座吃人的山,终于肯往外吐一点东西了。
但这笑容还没在脸上站稳,就僵住了。
洞穴外,斜坡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踩得落叶吱嘎作响,正朝着洞口的方向,一步一步,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