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山的行动,定在一天之后。也就是他们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二十四天。
出发前一晚,三人把东西清点了一遍:绳索、手电、干粮、水、拓印用的纸和墨,还有赵沐云从行李最底层翻出来的一个旧指北针。
第二天一早,他们依约去向石镇田报备。不报备是不行的,石镇田要是发现他们无缘无故上山,之前没跟他说过,反倒会起疑心。他们的理由,是困在村子里无聊,想爬碑铭山玩一天。
石镇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听完来意,抽了一口旱烟,笑出一脸褶子:“去嘛去嘛,年轻人爱爬山是好事。山上路不好走,当心脚下。”
石镇田还“热心”地问他们要不要派一个村民当向导,一起去?他们推辞说不麻烦村里了。
那笑容热络得过分,赵沐云道了谢,转身出门时,泛出一身冷汗。
他们前脚刚出村口,石镇田后脚就把石小亮叫进了里屋。三个精壮村民已经候在门外。
“跟上去。”石镇田压低了嗓门,脸上的笑纹一丝不剩:“见机行事,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进了山,眼睛放亮些,去了哪儿、停了多久、碰了什么东西,回来一样一样报给我。”
石小亮垂着眼应了声“晓得”,心里却早已打定了另一个主意。
碑铭山比他们在山下仰望时想象的,要险峻得多。
进山不到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就不能再叫路了。两侧的古树一棵挨一棵,枝干在高处纠结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把日头筛成一地碎铜。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脚踝边试探着抓挠。
最邪性的是方向。
赵沐云每走一段就要看一眼指北针,起先那针还肯安分,进林子深了,针尖便开始打摆,再往后,干脆疯了似的滴溜溜乱转,指北针成了指北不成、指南也不成的废铜一块。
“这山邪门。”吕大勇抹着汗嘀咕:“跟鬼打墙似的。我说老赵,咱这到底是往北走还是往南走?我怎么觉得刚才那棵歪脖子树,咱半个钟头前就见过一回?”
“不是错觉。”蒋飞燕蹲下身,指着脚边一截断枝:“这是我刚才折断做的记号。我们绕回来了。”
四周的树影一模一样地沉默着。雾又浓了一层。
“别慌。”赵沐云把指北针收进兜里,闭了闭眼。姐姐的背影在梦里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走的就是这个方向。他睁开眼,抬手指向雾气最浓处:“跟着感觉走。姐姐在梦里指的,是这边。”
吕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把背包带勒紧了些。
又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林子在前面豁开一个口子,一道青灰色的山崖拔地而起,崖壁上爬满青苔,厚得像披了件绿毛衣。日头斜照,苔衣底下隐隐透出些笔直的刻痕,那绝不是风化能裂出来的纹路。
“碑!”蒋飞燕眼尖,声音脆亮:“那里!”
三人扑到崖壁底下,七手八脚地拨开垂落的藤蔓。藤蔓后面,一块残碑斜斜地半埋在土里,碑额早就没了,碑身断了一角,露出里头灰白的石碴。剩下的碑面上密密麻麻凿满了字,说是字,其实谁也不敢认。那些符号方不方圆不圆,笔画像蛇一样盘绕,既像某种失传的古文字,又像哪个痴人酒后胡乱刻下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觉得那些蛇在石头里缓缓地游。
“这……这是什么字?”吕大勇挠着头,脖子伸得老长:“甲骨文?我看着不像啊,甲骨文没这么绕。”
“不知道。大学课上没学到过这种字,但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文字……”赵沐云蹲在碑前,指尖悬在那些刻痕上方一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碑面凉气渗人,隔着手,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石头里透出来的寒。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完全看不懂。但姐姐说山上有碑,应该就是这块。”
他取出纸墨,把宣纸用水润了,覆在碑面上,拿拓包蘸了墨,一下一下,匀着劲儿扑打。墨色顺着刻痕的起伏洇开,那些盘绕的符号便从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到纸上。蒋飞燕在旁边帮他抻着纸角,大气都不敢出。拓到碑身中断时,她忽然小声说:“这些字……你有没有觉得,越往下刻得越深?好像刻字的人,越写越用力。”
“好像是在一种极端的精神状态下刻的。”赵沐云低声说:“或者是恐惧。”
没人接话。崖下静得只剩拓包扑打碑面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那边还有!”吕大勇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崖壁另一侧,扯着嗓子喊:“老赵你快来看,这边的藤子后面好像也——”
他一边喊一边兴奋地朝这边跑,手舞足蹈,毛手毛脚。崖壁根下是一片斜坡,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软乎乎的像铺了层厚褥子。吕大勇一脚踩上去……
“哎哟!”
叫声还没落地,那肥硕的身板已经球一样滚了下去,压断的枯枝噼啪乱响。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落叶层整个塌了,腾起一片呛人的尘雾,尘雾散开,斜坡上露出一个黑森森的洞口,像一只猝然睁开的眼睛。
“大勇!”赵沐云和蒋飞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我没事!”洞里传出吕大勇的声音,带着嗡嗡的回音,听着倒还中气十足:“哎哟我的腰……等等,这下面、这下面有个洞!挺大!”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塌陷的斜坡出溜下去。洞里比外头暗了不止一筹,潮气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手电拧亮,光柱扫过去,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洞绝非天然。四壁打磨得溜光,斧凿的痕迹层层叠叠,匀称得近乎虔诚。靠里的洞壁边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石桌,右手边配着一只石凳,桌面凳腿上刻满了缠枝的花纹,线条磨得圆熟,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有人摩挲使用过的旧物。石桌上积的灰厚得能写字,却在边角处缺了几块,像是许多年前,有人最后一次离开时,随手抹过一把。
“这形制……”赵沐云蹲下去,侧着手电一寸寸地看那些花纹:“好像是唐代的风格……又有点不太像,但年头绝对短不了。你们看这凿工,一錾一錾都是手工,类似的纹路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但这个……好像还有点不同。”
“有人在这儿住过。”蒋飞燕的声音放得很轻:“长住。”
吕大勇揉着腰凑过来:“住这儿?黑灯瞎火的图啥呀……”
话没说完,蒋飞燕突然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电的光柱死死钉在洞的另一头。
角落里,靠着洞壁,端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