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香没等到吕大勇的回话。
她等不起了。
那天傍晚，“家里”那个男人又动了手。木棍，皮带，往死里打。她蜷在墙角，护着头，听着棍子落在背上的闷响，一声没吭。男人打累了，撂下话：再不给他生出带把的，就是背叛他家祖宗，就按《女德心经》上的条目处置她。
夜里，秀香睁着眼，看窗外浓墨一样的黑。她忽然就不怕了。
等是死，不等，也许还能挣出一条命。
她趁着夜色，一个人，逃了。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遍全村：秀香跑了，在山口被截了回来。
这一回，村民们怒了。今年收成不好，正愁没处撒气，他们认定是秀香起了外心，触怒了阿古雅，才招得山神降罪。
他们要按《女德心经》里“不忠”的条款，上最重的刑。
主持刑罚的，是石镇山。他不以村长的名义，以石家族长的名义。这在老辈的规矩里，就叫名正言顺。具体行刑，由石镇田调度，点了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动手。
刑场设在村口的打谷场边，一根老木桩，多少年来拴过牛，拴过“不听话的女人”。全村人都被撵来看，这叫“儆效尤”，叫“正家风”。
秀香被反绑在木桩上。先是掌嘴，石镇田亲自来，一巴掌一巴掌，问她知不知罪。她吐掉嘴里的血，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说，就一个字不吐。
然后是鞭子。浸了水的荆条，抽在身上，一鞭一道白痕，白痕慢慢渗红。十鞭一停，族长问她：还敢不敢跑。秀香垂着头，汗和血顺着下巴滴，滴进脚下的土里。缓过一口气，她抬起脸，冲着人群，笑了。
那一笑，把石镇山笑得头皮发麻。
“跑。”她说：“做鬼也跑。”
鞭子就又落了下来。
没人喊停。那些她给补过衣裳的婶子，那些冲她讨过水喝的汉子，都站在人群里看着，有的别过脸，有的看得津津有味。有个娃吓得哭，被他娘捂住了嘴。
最后一道刑，叫“跪香”。一炷指头粗的香，点着了，插在她面前的石缝里。她得跪着，跪到香烧尽，跪到祖宗和阿古雅“收了她的悔”。她的膝盖底下，撒着碎瓷和炭渣。香烧得很慢，慢得像故意。她跪到一半，人就撑不住了，往一边歪，又被绳子的力道拽回木桩上。
香烧到根上的时候，天近晌午，日头白晃晃的。
秀香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山口的方向。
那是城市的方向，也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故乡的方向。
她没有闭眼。谁去合，都合不上。那双眼睛直直地睁着，映着天，映着山，像两口枯了的井，井底沉着一点没烧完的火，那是不甘。
她到最后，都没等到她心里的那个英雄。
吕大勇是被人拦在人群外的。他疯了一样往里冲，被几个村民死死架住，按在地上。他喊秀香的名字，喊得嗓子哑了，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刑罚散场，人群散去，他才被松开。他爬到木桩底下，跪在她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去合她的眼睛。
合不上。
他就那么跪着，一遍一遍地合，一遍一遍地失败，眼泪砸在她脚边的血土里。
当天夜里，村里人草草掘了个坑，把她埋在了乱坟坡的边上。坟前木牌上写的是“石氏秀香”。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人想知道。
吕大勇在那座土坟前，站了一整天。从日头出来，站到日头落山，站到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他站在那儿，回想起了入村第九天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他们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想法子出山。半夜，窗前有人影。他推开门，是秀香，站在月光里，脸被照得惨白。嘴角一块新淤的伤，袖口遮不住手腕上的血道子。
“大勇哥。”她压着嗓子：“我想跟你们走。最后一回了。你帮不帮我？”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门里门外，一步的距离，他猛地觉得那一步比整座碑铭山还重。带她走，是逃命，是暴露，是全盘皆输；不带，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口黑锅里。
“秀香……你再等等。”他听见自己说：“等我们出去了，马上叫警察来，一定来救你……”
“等不及了。”她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天天打我，换着法子折磨我。他说我生不出儿子，就是背叛他家祖宗，就要按经上的条目来……大勇哥，我不想死。求你。”
他的手伸向门栓。
又缩了回来。
他终究没有开那扇门。
秀香在窗外站了很久。月光从她脸上挪走，她整个人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比恨更让人受不住，那是连恨都不剩了的绝望。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不是我的英雄。”
“秀……”他冷不丁想问她，你的真名叫什么。问一句这个，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是谁。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块烧红的铁，他到底没能吐出来。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而他当时不知道，他抓着门栓松开手的那一下，松掉的是她最后一点指望，和她往后全部的命。
夕阳西下，吕大勇再次看见了那条鲤鱼般的红云，它若隐若现，伴着暮光，一寸一寸散灭，终于再也不见了。
吕大勇在坟前站到月上中天。
夜里他回到住处，脸上没有泪。赵沐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怒到了极处，反倒冷了，冷得像冬日三九的寒冰利刃。
“老赵。”他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我去探山。我跟你去。”
赵沐云看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飞燕站在一旁，轻声说：“向死而生。拼一把。”
赵沐云望向窗外。
夜色里，碑铭山的方向，怪石嶙峋，峭崖耸立，雾气翻涌，云里闷着一声接一声的响雷，像一张巨大的嘴，缓缓张开，衔着所有人还不知道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