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回来,三个人都脱了形。
赵沐云沉默得像一块冰,可冰底下烧着一团火,谁挨近了都烤得慌。蒋飞燕眼睛肿着,说着话会走神,手里的碗举到半空就停住。吕大勇则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嘴里翻来覆去地骂。
“我要杀了他们。”他红着眼:“我真的要杀了他们。”
“大勇。”赵沐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眼下最要紧的,是出去。手机没信号,电话‘坏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那走啊!现在就走!”
“走不了。”蒋飞燕摇头:“上次不是试过了么,一进山口就迷路,转来转去还是回到村里。”
吕大勇一屁股坐回床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手背发青。屋里静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脸色灰败:
“老赵……有件事,我搁在心里好些天了,一直没敢讲。”
“讲。”
“秀香……她跟我讲过,说她能带我们出山。”吕大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她说,本村人不迷山,她能带路……我没应。我不是怕人,真闹起来,我吕大勇也不是吃素的。我怕的是,万一逃的时候出了岔子,秀香先遭殃不说,整个村子都会盯上咱们。老赵,咱们都知道这村子的人不正常,要是咱都被他们给害了,埋了……你姐的事就再也没指望了。咱们三个人对付一整个村子,不是对付一两个人,这个险太大了。”
“吕大勇!”蒋飞燕霍地站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捂到现在?!”
“我说了,我不敢!”吕大勇抱着头:“我这几天闭上眼就是秀香被他们抓回去的样子……我错了,行不行……”
赵沐云看着他,没有骂。他知道,吕大勇不是故意不想说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沉声道:“既然本村人出得去,就说明这山只困外人。但这事不能鲁莽,得先把水底的石头一颗颗摸清了,务必万无一失。”
第二天,赵沐云开始有意接近石小亮。
选他,是这几天看出来的。这个年轻人和石镇山、石镇田不一样,眼神里有犹豫,有好奇,撞见他们时偶尔还会露出些歉意。赵沐云赌他心里那点善还没死透。再说,按年纪推,十年前赵沐萍在村里执教,石小亮正是启蒙的岁数,他多半就是姐姐的学生。
这天傍晚,赵沐云坐在村口石阶上,递给他一支烟:“小亮,你小时候,村里有没有个女老师教过你?”
石小亮接过烟,愣了一下:“有啊。赵老师。我启蒙就是她教的,教我们唱歌,给我们讲山外头的故事。后来……听说她调走了。”
“调走了?”赵沐云看着他的眼睛:“你信吗?”
石小亮的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我……”他低下头:“我长大了也琢磨过这事,不对劲。可大人们都这么说……”
赵沐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赵沐萍穿着蓝色的工装,师范刚毕业,笑得一脸灿烂。
石小亮看着照片,又看看赵沐云,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赵老师……和你……”
“她是我姐。”赵沐云的声音很平静:“十年前,她来这个村教书,然后就没再出来。我来,是找她的。”
石小亮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脸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我那时候小,我真不知道……”
“其实你后来知道了。”赵沐云缓缓道:“你爹,当年也掺和进去了。对不对?”
石小亮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当着人的面,哭得站不住,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偷听到的……前年夜里,我爹喝多了,跟我娘吵,说漏了……”他哭得抽气:“我娘还在啊……他有媳妇……他为什么还要去干那种事……为什么……”
赵沐云没有扶他,由着他哭。
“赵老师对我那么好……”石小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名字是她教我写的,诗是她教我背的。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哭了许久,他抬起头,用袖子把脸一抹。
“赵哥。”他头一回这么叫:“你想知道啥,我都告诉你。可我有个条件。”
“讲。”
“往后再有机会,带我离开这儿。我不想在这村里待一辈子,我不想……变成我爹那样。”
赵沐云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答应你。”
石小亮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秘密:
“这村里的人,自己也离不了山。只是最多能出去七天,过了七天,就得病,浑身溃烂,烂到骨头,死在外头。早先有不信邪的,出去打工,烂死在县医院的走廊上。所以这村子越来越封,越来越穷,出去的人,都得赶在七天里头回来。”
赵沐云想起姐姐托梦时说过的,控制这村子的,有股说不清的力量。难道真有“神灵”?阿古雅,是真的?
“所以村民出山拐人,也是因为这个?”
石小亮点头:“一半是为传宗接代,另一半……是献祭。阿古雅偏爱女人。献了女人,它就安分,村子就‘太平’。”
“那些被献祭的女人呢?”赵沐云追问:“祭祀以后,她们去哪了?”
石小亮的眼神闪了闪,声音更低了:“祭祀以后……人还在。刚祭完那阵子,她还在村里住着,跟以前一样做饭、干活。可你仔细看,就不对劲了。眼神不对了,说话也不对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然后过一段日子,也不知道哪天,她突然就不见了。夜里还睡在床上,早上人就失踪了。去了哪,谁也不知道。”
“消失了?”
“嗯。”石小亮点头:“可怪就怪在,第二年祭祀的时候,她又出现了。穿着白衣,戴着面纱,跟其他使女一起,伺候祭祀。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还以为是认错了人,后来大了一点才明白,那些使女里头,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新面孔,就是上一年刚被祭祀、然后消失的那些女人。”
赵沐云的后脊泛起一层寒意。
“还有件事,”石小亮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深更半夜,碑铭山上会传来哭声。很远,但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极了那些消失的女人。村里人都不提这事,提了也不接话,就当没听见。”
“你见过阿古雅吗?”赵沐云问。
石小亮摇头:“没有。谁也没见过。我只知道女人被祭祀以后会变成那样,至于为什么消失,为什么又变成使女出现……我不清楚。村里没人清楚。”
“那些被拐来的女人呢?也出不去?”
“跟我们一样。走得出,待不了七天。”
赵沐云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回到住处,他把石小亮的话说给了蒋飞燕和吕大勇。
“也就是说,”蒋飞燕眉头拧紧:“就算秀香带我们出了山口,她只要在外头待过七天,就会……”
“会死。”赵沐云点头。
“那怎么办?”吕大勇急了:“她还在村里受罪,总不能见死不救!”
“李教授。”赵沐云骤然说:“先把她带出去,到了城里,李教授路子广,认识那么多专家,未必解不了这个‘咒’。”
“对!”吕大勇眼睛一亮:“先逃出去!到了城里就有办法!”
三个人重新有了心气,连夜合计:由秀香带路,趁夜过山口,一出碑铭山的地界,立刻报警,并联系李教授。
计划还没来得及递到秀香耳朵里,意外先到了。
当天夜里,山风刮得狂。
风里有锣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敲得又急又乱,那是村里抓人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