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距入村第二十天，村里办秋收庆典。打谷场上支起台子，敲锣打鼓，全村老小都去了，祠堂的周围没有了任何村民。石镇山亲自点的香，谢阿古雅，谢送子观音，谢祖宗。
赵沐云三人对了个眼色，绕开热闹，从后山的小道摸到了祠堂。
祠堂的大门还是紧锁着。但难不倒他们。吕大勇的“独门绝活”这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根细铁丝，撬开了那把大铁锁。
祠堂比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阴。白日里日头正好，跨进门槛却像跨进了另一季。香灰味、霉味、还有说不清的、年深日久的腥气，混在一起，往人骨头缝里钻。供桌上的长明灯豆大一点火，照不亮什么，反倒把四下的黑暗衬得更厚。
吕大勇自告奋勇守在门口，贴着门缝望风。打谷场的锣鼓一阵紧似一阵，隔着几重屋脊传过来，闷闷的，像给这祠堂里的死寂打着拍子。
供桌上摆的东西，叫两人越看越寒。没有瓜果，没有三牲，摆的是一双双婴儿的小鞋，红布纳的底，绣着虎头；一把把长命锁，银的，铜的，用红绳穿着，挂了满满一架；还有一摞一摞的红布包，蒋飞燕大着胆子解开一个，里头是一绺胎发，用棉线扎着。供桌正中立着块小木牌，墨字描金：送子观音娘娘显灵，有求必应。
有求必应。蒋飞燕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发凉。她想起村里那些孩子说，他们都是娘娘送来的。
正中央，高高耸着一尊送子观音像。
赵沐云抬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
是姐姐。
是赵沐萍。
泥塑的眉眼，涂着廉价的彩色，工艺粗得很，可莫名地传神。慈眉，微微上扬的嘴角，似笑，又似哭。尤其是那双眼睛，匠人不知照着什么刻的，温柔里透着悲悯，悲悯底下又压着一层散不掉的东西，像笑到一半被人掐住了喉咙。和赵沐云记忆里姐姐的每一张照片，一模一样。
蒋飞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不解，随即看清了，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抓赵沐云的手臂。她见过那张照片，赵沐云钱包里夹着的那张，蓝工装，笑得灿烂的师范毕业生。眼前这张泥塑的脸，分明就是照着那张脸捏的，连眼尾那点微微下垂的温柔弧度，都不差分毫。
像座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被香灰糊了一半。她用袖子抹开，是“显灵记”三字打头的一篇铭文，大意是：某年某月，观音娘娘托梦于村长，愿永驻本村，送子赐福。落款年份，正是一九九四年冬。
姐姐失踪的那一年。
“姐……”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后半截成了气音。赵沐云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蒋飞燕一把扶住他。她抬头再看那尊像，看清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这些天翻来覆去想过赵沐萍的样子，想过她遭的罪，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被人封了口，塑了金身，供在香火上，连哭都不许哭。
“这些畜生……”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怎么敢……害了人，还把人做成菩萨……他们怎么敢……”
吕大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红着眼眶，把头别到一边，不忍再看。他拳头捏得咯咯响，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
赵沐云挣开搀扶，强撑着绕到观音像背后。像座下方，有一扇不起眼的矮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湿冷的凉气。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腥腐味扑面而来。
底下是地牢。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滑腻腻的，不知是多少年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手电筒的光柱抖着，照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一道压着一道，深浅不一，是指甲抠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在手电光的尽头，墙角一人高的地方。
是血写的。早已黑透了，可那笔画里的劲道还在，横竖撇捺，都在抖。
“赵沐萍。一九九四年。爸妈，弟弟，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小云，如果你能看到，姐姐爱你。别来找我。快走。”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淡，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或者没了血。
手电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斜斜地打在墙上，正照着那行字。
赵沐云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抵着姐姐用血写下的名字，肩膀剧烈地抖，一声不出。十年。他找了十年，梦见十年，猜过一万种下落，最后找到的，是两行字，和一座会笑的泥像。姐姐到最后还惦记着他，让他快走，可她自己，就在这几步之外，被塞进了那个黑肚子。
蒋飞燕捂着嘴，眼泪横流，不敢哭出声。她跪下来，从背后环住赵沐云的肩，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像拢住一块随时会碎的冰。她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只是抱着他，陪他一起抖。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她心里翻上来的是对那个女人的痛，还是对怀里这个人的疼，或许两者早就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吕大勇一拳砸在墙上。又一拳。再一拳。砸得虎口崩裂，血顺着墙缝往下淌，淌过那些黑透的血字，和赵沐萍十年前的血，混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赵沐云动了。他摸索着捡起手电，扶着墙站起来，用袖子把那面墙根下的灰擦了擦，像是替姐姐掸一掸。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角渗出血来。
他在心里起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笔账，连本带利，一笔一笔，都得讨回来。
三个人退出祠堂的时候，打谷场方向正传来欢呼声，锣鼓敲得震天响。他们在谢阿古雅，谢今年的收成，也在祈祷送子娘娘给他们带来多多的子孙后代。
赵沐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门楼。菩萨在里头坐着，带着他姐姐的脸，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