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婶这半个月来,一直心神不宁。
自从赵沐云一行人进了村,她夜里就睡不实。那个年轻人看人的眼神,太像了,太像十年前那个女老师。尤其是他蹲在村口,伸手摸石小蛋头顶的时候,那一下的轻,那一下的缓,和赵沐萍当年摸那些山里娃的头,一模一样。连指腹停在发旋上的位置都一样。
“赵沐云……赵沐萍……”石婶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全乱了。她喃喃着这两个名字,像含着两颗烧红的炭,吐不出,咽不下。
她这辈子,是六岁那年,被人用半块饼骗进山的。人贩子把她交到石家,换了两斗苞谷。从那天起,她就是石家的童养媳,是牲口。挨打,挨饿,冬天跪在雪地里搓全家的衣裳,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婆婆拿烧火棍打她,男人喝醉了也打她。她哭过,跑过,被抓回来打得更狠。后来她不哭了,也不跑了。再后来,村里要出去“办货”,缺个面善的女人去哄人,就带上了她。她站在县城的车站上,对着外地来的打工妹笑,说妹子我们厂里招人,管吃管住。她看着那些女人跟她走,看着那些孩子被她抱走,心里一点波纹都没有。她想,天底下的苦又不是她一个人受的,凭什么她要替别人疼。
她拐过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她数不过来。她只记得每一双眼睛里的光是怎么灭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罪人,她觉得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跟春天下种、秋天收粮一样平常。
可赵沐萍不一样。
那个女老师进山的那一年,是第一个冲她笑的人。不是看牲口的笑,不是看工具的笑,是拿她当人的笑。女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剥开,塞到她手里,说这叫巧克力,甜的,你尝尝。她这辈子没吃过糖,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慌了,慌得想哭。女老师还问她:“石婶,你本名叫什么?总有个本名的吧?我教你写,好不好?”
本名。她本名叫什么?
她六岁以前的名字,被那一顿打、那一顿饿、那两斗苞谷,一起埋了。她想不起来。或者说,她不敢想。想起来,就得承认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后来出了“那件事”。石婶从此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现在,赵沐萍的弟弟来了。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温柔,蹲在村口摸她拐来的孩子的头。
第十五天傍晚,石镇田端着一把粗陶茶壶,进了三人住的那间屋。
“三位同志,村长让我送点安神茶来。蒋同志前几天身子不大爽快,这茶是山里的土方子,安神,养人。”他大大咧咧地把茶壶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吕大勇的肩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走了。
三人没有起疑。山里人送茶送饭,是常事。
当晚,三人各喝了一杯。茶味发苦,舌根上有说不上来的麻,但山里的野茶都这个味儿,谁也没往心里去。
石婶那天傍晚打他们窗根底下过。她一天没喝水,渴得嗓子冒烟,一眼瞅见窗台上那半壶剩茶。这山村里的人,随手在别家拿点什么、喝点什么,是一辈子惯出来的随性,没人计较。她想也没想,抄起茶壶,仰着脖子灌下去大半壶,抹抹嘴,走了。
第二天清晨,赵沐云被村口的嘈杂声惊醒。
石婶倒在村口的石阶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石小蛋和石小花跪在她旁边哭,赤脚医生蹲在一旁,摇头。
“中毒了。”老医生说:“慢性的毒,火气已经攻了心脉。救不了了。”
赵沐云站在人群里,血一下子凉了。他想起昨天傍晚窗台边的动静,他们探出窗去看时,一个佝偻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正是石婶的模样。再一看茶壶,那茶少了三分之二。吕大勇当时还骂骂咧咧,说村里人没规矩,不问自取。现在看来……
可他心里疑惑顿生:若是那茶有毒,他们三人也喝了,怎么没事?
他猛地想起石镇田送茶时的眼神,那一圈不动声色的扫视。又想起那茶的苦,那点麻。他明白了,毒是慢的,一杯的量,本是留着慢慢收拾他们的。是石婶,替他们把那大半壶的命,一口喝干了。
石婶被抬回她那间土屋,躺在破木床上,气若游丝。
石镇田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他本要毒的是谁,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石婶躺在床上,觉得命正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流。
她知道这不是病。她也隐约猜到了,这毒是谁下的,本是给谁的。但她不恨。或者说,她恨不动了。恨这东西,得先觉得自己配活,才有力气恨。
她忽然想说话了。有些话,在她肚子里烂了十年,烂得比那壶毒茶还苦。再不说,就得跟她一起烂进土里。
她让石小蛋去叫赵沐云:“单独来。我有话。”
石小蛋哭着跑去了。
赵沐云进来的时候,屋里一股草药和朽木混杂的味儿。石婶躺在昏暗里,只剩一把骨头。可她一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回光返照的灯。
“你……你长得……真像她……”
“石婶,”赵沐云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您认识我姐姐?”
石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她望着房梁,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六岁那年……被拐进这个村……当童养媳。挨打,挨饿,做牛做马……冬天跪在雪地里洗衣裳,手上的疮烂了,拿灶灰一抹,接着洗……”
赵沐云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后来……我习惯了。”石婶的嘴角扯出一个失神而空洞的笑:“我不光习惯了,我还帮着村里出去拐人。拐女人,骗她们进山;拐孩子,抱上就跑。我跟自己说,孩子丢了怕啥,爹娘再生一个呗……我这一辈子,手上拐过的女人,孩子,比过的日子还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却越来越清,清得吓人。
“一九九四年……来了个女老师。你姐。赵沐萍。”
赵沐云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来了,教娃娃们念书,唱歌。多好的人啊……她冲我笑。这村里,一辈子没人那样冲我笑过。她给我糖吃,黑疙瘩,甜得我想哭。她问我本名叫啥,说要教我写……”石婶浑浊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滚:“可村里女人少得稀奇啊,光棍却比河里的沙子还多……光棍们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绿。村长石镇山……点了头……一伙人……把她糟蹋了。轮着来。”
赵沐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糟蹋完了,还不放。把她关进祠堂的地牢里,锁着,逼她‘配种’。生了一个,又怀一个。村里七八十岁的老头,拄着拐也要下去;村口那个淌哈喇子的傻子,也被人推下去……都赶来,尝那女人的滋味。她在底下喊,后来不喊了,后来疯了。”
“别说了……”赵沐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扶着床沿,逼自己坐着,逼自己听下去。这是姐姐在这世上最后的线索,他得替她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胸膛里。
“她原先是个多爱说爱笑的姑娘啊……后来他们把她放出了一阵子,却成了个人人绕着走的疯婆子。可她都疯了,看见娃娃们,还会笑,还会哼歌……”石婶闭上眼:“再后来,怕她乱跑,又把她锁进地牢了……我下去看过她一回。她蓬头垢面,蜷在草堆里,人都认不得了。可她认得我。她冲我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就是当年那种黑疙瘩,她一直没舍得吃,她说:‘石婶,我给你留了一块巧克力,在枕头底下,你拿去吃。’”
石婶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声音。
“我这辈子,挨了那么多打,没哭过。那天我哭了。头一回哭。”
“可我……没救她。我不敢。我怕村长,怕山神,怕这个村子。我拿着那块糖,爬上来了。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底下。”
“最后那回,她生完娃,血止不住,人只剩一口气。那个娃,也是个半死不活的,还在哭。村长说,这是送子观音下凡给村里留的种,得供起来。他命人刻了一尊送子观音像,像肚子是空的……把她,连那个还没来得及断气的娃,一起塞进去,拿泥封死了。”
赵沐云眼前一黑,扶住墙才没栽下去。
“她们娘俩,在像里头,还没死。”石婶哭出了声:“头一天,娃哭,她也哭……边哭边哼那个教娃娃们的歌。第二天,娃还哭。第三天,还有气音。到了第四天早上,才没声了。整整三天啊……全村人都听着,听着那像肚子里头哭,谁也不揭开封泥。后来把像打开……那娃的嘴,还紧紧叼着她娘的奶头,她娘把娃搂在怀里,搂得死紧……母子两个,就那么在黑肚子里,一点点断了气。”
“村里人说,赵老师为村子立了大功德,是送子观音转世,要世世代代供着她。”石婶松开不知何时死死抓牢赵沐云手腕的手,眼神开始涣散:“这个村子……做的全是丧尽天良的事……却个个以为自己……在积德行善……”
“你姐给我糖吃……问我本名……”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我没救她……我不是人……我叫了一辈子石婶……我到死……都没想起我本名叫啥……”
她忽然又清明了一瞬,转过眼珠看着赵沐云:
“石小蛋、石小花……不是孤儿……是我从外头……抱回来的。我对不起他们的爹娘……你往后……替我跟他们说一声……”
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像是还在找那个想不起来的名字。
赵沐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土屋的。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扎。他扶着一棵老槐树,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那点东西吐净了,就吐酸水,吐胆汁,一口一口,苦得烧喉咙。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还弓着腰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口子,被他自己捏得又裂开了。
姐姐。爱说爱笑的姐姐。给他留过那么多糖的姐姐。
原来在这山里,被人叫了一年的疯婆子,被锁在漆黑的地牢里生了死、死了生,最后搂着孩子,在观音像的肚子里,哭了三天。
他在树下跪了许久,直到腿麻得没了知觉。然后他用袖子把脸一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同伴面前时,他的声音已经平了,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姐找到了。被村民害死的。尸骨,多半在祠堂。”
别的,他一个字没说。那些细节,他一个人背。
当天夜里,赵沐云睁着眼到天亮。他总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细,像是从泥封的像肚子里传出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歌,哄孩子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