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的时候，四合院里的青砖灰瓦上慢慢褪去一层层的潮气。
天空出现一片苍白的死鱼肚白，随后又变成了混浊的灰蓝色。深秋早晨的寒气是非常凛冽的，会刺入人的骨髓之中。西屋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陈铁柱把门推开以后就出来了。
他整晚都没有睡觉，眼睛呈现出青黑色，但脊背却挺得非常直，仿佛一根钉在地里的铁钎。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穿在了宽大的肩上，脚下的解放鞋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很静，静得有点害怕。
老槐树的树枝很空旷，仿佛是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臂一样。清晨雾霭很浓，视野非常差，整个院子都好像是泡在一碗米汤里一样。
陈铁柱走到院子中央之后就停了下来。
距离他三步之内，黑袍纸人依旧保持着鞠躬侍立的样子。不动的时候就连衣角也不会飘起来。幽蓝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红棕色的香炭烬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辛辣刺鼻的味道加上纸张燃烧时发出的焦糊味，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开来。
在陈铁柱眼里，这尊纸人已经不是一般的纸人了。
静静的站在那里，僵硬机械，但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威严。用墨汁描绘出的两只眼睛向着他的方向，好像在等候着一个命令的到来。
陈铁柱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体内翻腾的疲惫压在了喉咙里。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的有一个想法。
意念刚刚产生，纸人颈部的关节就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响。
声音非常轻微，但是在宁静的早晨听来十分清楚，就仿佛枯树枝折断的声音一样。接着，纸人就开始慢慢站起来了。动作较慢且很僵硬，每一步好像都有无形的丝线牵动一样，没有生气但是很准确。
站稳后，双手再次交于胸前，脸上的嘴是线条画出来的，面对着陈铁柱。
接着张开了嘴巴。
没有什么风吹来，但是那声音却是很清楚的。并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像两块硬纸板互相摩擦一样发出的沙哑声音，有一种很生硬的机械感和特殊节奏：
“少爷早。”
一声不高也不低的呼唤穿过了晨雾，在宽阔的四合院中回荡。
与此同时东屋，南屋，北屋的门和窗户都响了起来。
那是邻居们起床了。咳嗽、低声咒骂着掀开被子、端着铝盆走向井边。平常的早晨在悄悄地苏醒着，但是“少爷早”这句话一出，就仿佛石入静湖一般，在一瞬间便打破了一切虚假的日常假象。
正在南屋门口晾衣服的男人愣住了。
手里拿了一件湿透了的工装衬衫，水珠沿着布料往下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往上一看，穿过烟雾之后看到了院子中间。
站着一位穿着黑袍的人。
那个人的脸很空洞，五官用墨水匆匆地勾勒出来，并没有一点表情。早晨的阳光照射过来的时候，它面向西屋的样子十分庄重，有些恐怖。
男人瞳孔一缩，手中衬衫掉落地上，但是他并不知情。从脚底一直感到头部发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房间的门也悄悄地打开了缝隙。
从门缝、窗隙中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他们见到的是同样的情形：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纸扎人正向着陈铁柱行礼，并且还在说些什么。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逃跑。
此时此刻，恐惧已经超过了所有的理智。人们都站住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相信的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感觉到一种不符合常理的恐怖。
陈铁柱站在纸人的旁边，看着周围门窗关闭但是稍微打开一点的地方，脸上是平静的表情。
知道已经被发现了。
“少爷早。”
纸人说话的声音仍然很平稳，并没有喜悦或者悲伤的情绪。重复了一次，好像是在进行一个既定的程序。
等到第二声问候发出之后，周围的邻居才想起来。
“砰！！！”
南房的门撞上之后就砰的一声把风给关住了。
然后东房和北房。一扇扇的门急忙关上并上锁，窗帘也被拉上，把所有的光线都遮盖住。院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是这种安静比之前的要更深沉一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窃窃私语已经传播到了各个家庭当中。虽然听不清楚里面说的是什么，但是从声音变小以及急躁颤抖可以得知屋子里的人很害怕。
陈家不是有陈宝珍嘛。
是什么东西？纸质的人形。
“别出声，关门。”
“邪祟，肯定是邪祟！”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晨雾里疯长。没有人敢从门缝里看出去望陈铁柱的脸色，也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只能用猜测来解释所看到的非正常现象，并把恐惧转化为对他人的指责以及对未知的敬畏。
陈铁柱收回目光后，就走进了西屋。
步伐依然很稳健，背影挺拔如松。他并不回头去睬窗户里关闭的门，也不听窗外逐渐响起的小声低语。
进屋之后随手把门关上，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屋里的灯光比较暗淡，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天晚上焚烧纸张留下的焦糊味。陈铁柱走到桌前坐下之后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杯小啜了一下。茶水很苦，但是他喝得较慢，目光非常平静。
窗外可以听到邻居们互相探查时发出的小声议论，还有被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
陈家养鬼、陈铁柱做邪术之类的流言蜚语已经像钉子一样深深扎根于四合院每一条砖缝之中。
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器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其中，蜷缩在屋里的每個人也都被這股寒冷的氣息侵襲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