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纹丝不动,眼睛也没有转动。
东屋破木窗的小孔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好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盏豆油灯。脚步声停在了西屋门口,之后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东西被摔落的声音,估计是贾张氏那根拐杖滑出去了。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什么了。院子里面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上枯枝时发出的呜咽声,仿佛在吹口哨一般。
陈铁柱慢慢的把目光收回来,之前尖利如刀子般的锐气也随之收敛了起来,眼中的平静也又变成了深潭一样。不管东屋有没有人,也不打算起来了看。在部队里学过一句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越看越让人觉得他很虚伪;不看的话,那些动静反而会自己消散。院子本身就很混乱,今天晚上为了小风小草而乱了阵脚的话,明天又怎么收拾呢?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寒冷的深秋之夜的气息进入了肺里,并且混合着泥土、干草的味道。这样可以使人清醒,使人感到踏实。
低下头来看自己面前的石板。一堆熄灭的红香炭烬旁边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再就是一只用麻绳捆好的黑色纸人。
这个纸人就是刚才从老头摊位上顺手拿回来的,做工非常粗糙,简直可以称之为寒酸。脑袋为一个白纸做成的大圆球,在上面用黑墨草草画出两条眉毛,并且留有两个小孔用来做眼睛,嘴巴则是由一条弯弯的线所形成。长衫是用黑色硬纸剪成的,袖口也翘了起来。乍一看就像一个没有完成的手工玩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和廉价的感觉。
但是陈铁柱觉得这个东西和其它的不同。
从怀里取出火柴,在火柴盒上轻轻一擦。
“刺~”
发出清脆的声音,火焰就马上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灯光在夜晚里跳跃,使他的脸变得很冷峻,同时也把面前那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也照得明亮起来。
并没有马上把纸人点着,而是先用火柴将三支之前就插好的红香点着了。青烟袅袅的,有一股辣味往鼻子里钻。气味很不好闻,是烧焦了的头发混着硫磺味,但是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却有一种庄严的感觉。
盯着火焰的样子十分专注,几乎到了僵硬的程度。母亲的形象、复仇的想法此时已经被压在了最底层。代替的是非常单纯的专心致志的状态,在调动体内煞气的同时,常年缠身的阴冷之气沿着脊梁一节一节地上升到指尖。
火柴被再次的点燃起来。
这次火焰不去烧香,直接向下燃烧到了黑褂纸人的身体下面。
纸张很薄,一着火就燃烧起来。边缘很快变黄,之后火焰舔舐过去。
“噼啪。”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来,那是纸张在受热的时候纤维被破坏发出的声音。浓烈的烧焦味散发出去,比香火的味道还要浓烈,气味也更加呛人。
陈铁柱的手一直都没有动过,非常稳定。看见火焰顺着衣服边缘燃烧开来,并且一点一滴地侵蚀着黑色的硬纸。按照常理,纸人很快就会化为灰烬并随风飘散。
可事与愿违。
火焰并没有扩散开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似的,变成了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纸人的身体。火不热,但是却有一种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的,使得他的骨头都感觉疼痛起来。
四周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停止吹风。老槐树叶子不再发出沙沙声,远距离传来偶尔的狗叫声也完全没有了。只听见火焰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铁柱的眼睛顿时就眯起来了。
变形之后的纸人并没有变成灰烬。而有一股黑烟从里面冒出来,很浓很黑。这团烟不同于一般的烟雾轻盈飘渺,在地上打滚、盘旋不停。
黑烟升腾,逐渐显露出人形。
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个或两个小黑点,随后这些小黑点慢慢连成一条线,再后来就逐渐形成了完整的人形。从烟雾里走出来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
动作僵硬迟钝,像被提线操控的木偶一样,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两手相叠放在胸前,低下头来,做出端庄的下人样子。没有面孔,但是用墨水画出的两只眼睛,在幽蓝火焰的照射之下显得非常空洞、深远。
陈铁柱没有往后退。
站起身来之后就像一座铁塔一样站立在那里。尽管有无形的压力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是他仍然紧紧盯着黑袍人。
这时就会出现一些不同的景象。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没有风吹动就自己晃动起来,发出很大的沙沙声,好像是窃窃私语又好像惊叫。月光照到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弄成了细长而歪曲的样子,本来圆润的轮廓也变成了锋利的边缘朝向四周。
陈铁柱感觉有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黑袍人抬起头来。
虽然还有着五官,但是能够感受到有一道冷冰冰、没有感情色彩的机械眼光穿过了黑暗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第一次召唤成功。
这也是他与冥界之力建立连接的证据。
陈铁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状况,眼中没有一点畏惧之色,只有一种对全局把握的信心。
黑袍纸人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