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酒与毒
书名:碑铭疑云 作者:木履之歌 本章字数:3121字 发布时间:2026-09-24

第二天一早,赵沐云把梦原原本本讲给了蒋飞燕和吕大勇。

吕大勇嘴里叼着半块烧饼,听到一半就停了咀嚼,瞪着眼睛咽下去:“托梦?老赵,你是不是太累了,压力太大……”

“不是梦。”赵沐云摇头,语气没有半点松动:“真是姐姐。她在引导我们。既然出不去,我们就主动去找,上碑铭山,找到那块更古老的碑,找到这里埋着的真相。”

“探山?”吕大勇手里的饼放下了,喉结上下滚了滚:“老赵,你冷静点。就算真有什么真相,找到了,你姐也未必能回得来啊。现在最该做的是想办法出去、报警,让警察来查!我们三个,斗得过一整个村子吗?更别提有……有什么‘神秘力量’了!”

“上次我们走不出去,你都看见了。”赵沐云说:“标记被挪动,路会自己绕回来。姐姐在梦里也暗示了,只有找到真相,才能破这个局。”

“可那是梦!”吕大勇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什么力量,什么古碑,什么村长不是人,行,他确实不是人,他是神经病!可老赵,你就不仔细想想吗?什么山神、什么托梦,那些事太悬,太离谱了!是迷信!是封建糟粕!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愚昧的村民,是人,不是什么鬼东西!”

“胖子。”蒋飞燕皱起眉:“我在收音机里听到过女人的哭声。迷路、白影子、我那场查不出原因的病,你都亲眼见过的。”

“那可能是瘴气!是心理暗示!是人吓人!”吕大勇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住,肩膀垮了下来:“我不想再往里走了。我就想离开这儿,回城里,过正常日子。秀香的事……我管不了。你姐姐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义务拯救世界!”

“吕、大、勇!”蒋飞燕霍地起身,一字一顿:“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吕大勇吼了回去,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可吼完这一句,他整个人像被抽了气,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可我更怕……我不是怕他们。真打起来,一个村的人围上来我也不怵,拳头对拳头,谁怕谁?我怕的是……是那种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东西。石头自己会动,路自己会转弯,你拿它怎么办?你冲谁挥拳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鸡叫了两声。蒋飞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沐云抬手拦住了。

赵沐云看着吕大勇,没有生气。他太了解这个发小了,小时候打群架,对方人多一倍,吕大勇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不是懦弱。他怕的从来不是人,恰恰是那些拳头够不着、道理讲不通的东西。这种怕,赵沐云能理解。

“大勇。”赵沐云放轻了声音:“你可以留下。我和老蒋去。”

“老赵……”

“我不勉强你。”赵沐云顿了顿:“你留在村里,也是一条线。万一我们山上出了事,总得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儿。”

吕大勇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又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住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赵沐云和蒋飞燕不动声色地在村里走动,借着拍照片、做记录的名头,有意无意地向村民打探十年前那位女老师的事。多数人一听就摆手走开,少数几个欲言又止。吕大勇则躲在屋里,时而啃着村民送的花生米,时而望着窗外的山发呆,叹气声一天响过一天。

距他们入村的第十五天傍晚,院门被拍得放炮似的响。

“三位同志!在屋里不?”石镇田扛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大步跨进院子,嗓门洪亮,满脸堆笑:“晚上没事儿,喝两杯!山里的米酒,不上头!”

赵沐云客气地把他迎进屋,搬凳子,拿碗。蒋飞燕瞥了吕大勇一眼,吕大勇不情不愿地也坐了下来。

石镇田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碗,自己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抹了抹嘴,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痛快!”

他先转告村长的话:“村长说了,让三位莫着急。阿古雅大人嘛,好客!留你们多住些日子,是看得起你们。过些天,保管你们顺顺当当出山。”

“那就借村长吉言了。”赵沐云端起碗抿了一口。

接着石镇田东拉西扯,说今年的包谷收成,说山里有野猪糟蹋庄稼,说阿古雅大人如何灵验、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三十年。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到兴起处还拍着桌子学野猪叫,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庄稼汉。

可赵沐云注意到,这人每笑一次,眼角的余光都在自己脸上扫一回。

酒过三巡,话头毫无预兆地一拐。

“听说,你们这几天,还在打听十年前那个女老师?”石镇田像是随口一问,眼睛却直勾勾地钉在赵沐云脸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沿。

赵沐云心里一凛,面上纹丝不动,还笑了笑:“是啊。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旧新闻,觉得蹊跷,一个老师,怎么说没就没了。干我们这行的,职业病,见到谜就想解。”

“嗨,那女的啊。”石镇田摆摆手,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轻蔑:“不安分!来村里不好好教书,三天两头想往外跑。还撺掇村里的女娃子念书,说什么‘女人也要识字’,搅得全村女人心都野了,地里的活计都不好好干!”

他灌了口酒,冷笑一声:“这种女人,走了就走了,有啥好查的?”

蒋飞燕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赵沐云在桌下悄悄按住她的手背。

“石主任说得是。”赵沐云神色平静,还探身给石镇田续上酒:“那后来呢?她到底怎么走的?”

“调走了呗!”石镇田手一挥,酒水溅出几滴:“上头来了函,调去别的村了。那种女人,哪个村愿意要?”

赵沐云的眼睛落在他挥动的右手上,就在刚才那一瞬,石镇田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拇指在那道旧疤上摩挲了一下。疤很浅,三四道,细细的,并排,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石主任这伤……”赵沐云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下巴。

石镇田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粗声粗气:“早年打猎,让野猪拱的!那畜生,獠牙跟刀子似的。”

野猪拱的,能拱出这么齐整的几道?赵沐云暗想,但脸上还是笑了笑:“石主任好福气,躲得快。”

“嘿嘿,命大,命大。”石镇田打着哈哈,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晚的酒,三个人都只抿了几口。石镇田喝到半夜,舌头越来越大,却始终再没吐出一个有用的字,最后晃着空酒坛子走了。

院门一关,蒋飞燕压着嗓子开口:“他今晚哪是来喝酒的,句句都在套我们的话。”

“他在试探我们。”赵沐云点头,声音更低:“而且,他手腕上那道伤,不像野猪拱的。野猪的獠牙划出来是一道豁口。那几道疤,细细长长,间距均匀……像是指甲抓的。”

“指甲?”蒋飞燕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你是说……”

“我小时候惹姐姐生气,”赵沐云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她气急了挠人,一挠就是那样的几道。她的指甲,抓人可狠了。”

屋里沉默下来。窗外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

第二天一早,石镇田就钻进了村委办公室,把门掩上。

“那小子一直在打听赵沐萍。”他脸上的憨笑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阴沉:“我试了,他嘴上说就是好奇,可那眼神不对,问话一句一句都往肉里扎。而且村长,他看见我手腕上这道伤了,还问了一句。”

石镇山坐在桌边,眯着眼睛,指头在桌上慢慢敲。半晌,他缓缓念出两个名字:“赵沐云……赵沐萍。只差一个字。”

“村长,你的意思是……”

“继续紧盯着。”石镇山用缓缓的、幽幽的声音说:“但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是上头派下来的,平白无故出了事,会引来追查,那才是大麻烦。”

“可万一他们真查出点啥……”

“那就让他们查不到。”石镇山抬起眼,一字一顿:“或者,让他们永远留在这儿。”

石镇田眼里凶光一闪,咧开嘴笑了:“我明白了。不过村长,这不能明着来,刀子见血,动静太大。”

“谁让你用刀子了?”石镇山拉开抽屉,摸出一个黄纸包,推到桌沿:“拿去,‘招待’他们。慢性的东西,一天一点,发作得慢。等他们倒下了,就说是水土不服,中了山里的瘴气,外头人进山,病死的,年年有。”

石镇田盯着那纸包看了两秒,伸出两根指头捏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放心。”他拍拍胸口,转身大步走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踩得咚咚响。

石镇山独自坐在阴影里,望着桌上那一小圈纸包压出来的印子,心口那股熟悉的悸动又来了,温热的,催促的,像是阿古雅大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咧开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大人放心。一个,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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