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殡仪馆来了一批新遗体。
每年冬天都是高峰期,老人熬不过去,意外也多发。那天下午一口气送进来六具,把西区的冷柜占了大半。其中五具都有家属认领,登记、火化、告别仪式,流程走得很快。但第六具不一样。
登记单上写着:“无名氏,女,约三十岁,发现于城北河道。尸体完整性:头部缺失。”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登记处,手指有点发僵。无名氏。女。头部缺失。和半年前苏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负责送遗体来的是城北分局的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出头,姓孙,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女的年轻些,扎着马尾,姓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截黑色的布条。
“河里捞上来的,”孙警官把材料递给我,“发现的时候泡了大概三四天,面部没法辨认。头部缺失,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切下去的。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我们查了失踪人口库,暂时没有匹配的。”
“死因呢?”
“等法医报告。”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殡仪馆的?”
“遗体处理员。”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办完交接手续,两个警察走了。我站在停尸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登记单。冷柜已经安排好了,17号。新加的柜子,上个月才装的。老刘说这几年无名尸越来越多,十六个不够用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去巡逻。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具女尸的登记信息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地点是城北河道,具体位置在城北桥下游大约两公里处。那个位置我熟悉,三年前我刚来殡仪馆的时候,老刘带我去那边接过一具遗体。当时是个男的,也是无头,也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最后那具遗体被认定是意外溺亡,火化了。但我记得老刘当时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说了一句话:“这条河,不干净。”
我拨了林小雅的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城北河道又发现无头女尸。”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送来的。登记信息和你之前查苏晚案时的记录很像。年龄、性别、头部缺失、抛尸地点都在城北河道。”
“我明天去局里查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陈默,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事?”
“什么?”
“苏晚是城东工厂的案子,赵建国处理的。但这具新的,在城北。城北那片地方,据我所知,不属于赵建国的势力范围。”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是说,还有别人在用这条河?”
“我不是说‘别人’。”林小雅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赵建国一个人。殡仪馆的‘特殊通道’,可能有好几条支线。赵建国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条。”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路灯照着空旷的水泥地,远处是停尸间的轮廓。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老刘的账本上,记录了从石老师时代开始的所有“接引”记录。编号001到019。但019之后呢?如果还有新的无头尸送进来,账本上会不会出现编号020?
我打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019号下面,有一行新的字,墨迹很淡,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编号020,未完成。发现地点:城北河道。”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账本差点滑下去。今天下午才送来的遗体,账本上已经有了记录。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翻遍了办公室的监控——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这是老刘一直坚持的。他说“有些事不能留影像”。
我把账本放回去,锁好。然后站起来,往西区走。走廊里灯光昏暗,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走到17号冷柜前,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裹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气味。里面是裹尸布包裹的遗体,头部位置明显塌陷。
我站在柜门前看了很久。没有坐起来,没有动静,没有手指敲击内壁的声音。但当我准备关柜门的时候,我注意到裹尸布领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我凑近了看,那是一块指纹大小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后干涸的。我把手电筒凑近,光打上去,印记反射出一种暗蓝色的微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布面,冷的,干燥的。但就在我碰上去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直达后脑。我眼前一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河边。月光很亮。她的脸看不清,但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正在往外涌。她在跑。往河的方向跑。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跑到河边,停住了。前面是水,后面是人。她转过身,面对追她的人。然后画面碎了。
我回过神来,手已经从裹尸布上弹开了。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生疼,后背全是冷汗。我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大口喘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小片暗蓝色的痕迹,像是从裹尸布上蹭下来的。我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当我用另一只手去擦的时候,那片痕迹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擦不掉。
我攥紧拳头,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身后,17号冷柜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湿,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是……谁……”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陈默。”我说。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陈……默……帮我……”
我转过身,走回17号柜前。柜门关着,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和以前那些只能坐起、写字、敲柜壁的不一样。她能说话。
“帮你什么?”
“……找……我的……头……”
我攥紧拳头。指尖那片暗蓝色的痕迹开始发热。
“你的头在哪儿?”
冷柜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裹尸布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手指在内壁上划动。我盯着柜门的缝隙,等着。
她没有写。但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模糊但能分辨。
“……河底……庙……下面……”
然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