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村的这天夜里,赵沐云又见到了那个女子。
这一次,不是飘来飘去的“女鬼”。是在梦里。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央,脚下没有路,也没有影子。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缓缓走来,步子很轻。
这一回,她的面容依稀可见,只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眉眼都在,却怎么也擦不亮那层雾。
“小云。”她开口了。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清楚,连贯,甚至带着一点他记忆中的笑意。
赵沐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是她。真的是她!
十年了,他梦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近。
“姐!”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只能隔着几步雾气喊:“姐!我找了你十年!整整十年!”
“我知道。”赵沐萍站在雾里,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软,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我一直都知道。你瘦了,小云。”
“姐,你在哪儿?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听我说,时间不多。”赵沐萍的语气急切,但一字一句都清楚:“这个村子,被一股力量控制着。从很早以前就是。这里的人走不出去,外面的人进来了,也未必出得去……”
“我感觉到了……我们的标记被人动过,绕了一整天,绕回村口……姐,那是什么力量?”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她顿了顿,目光朝村子那头的方向飘了一下,声音压低:“它比村子老,比祠堂老。你看见的那些怪事,雾、迷路、动过的石头,都是它的手脚。”
“它为什么要留我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赵沐萍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可山里有什么在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我也不知道。小云,它还在找,还没找到。”
赵沐云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石镇山,你记住,石镇山已经不是人了。至少,不全是。别信他一个字。”
“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山上……还有一块碑。”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快了些,像是要抓紧什么:“比村子里那块更古老,老得多。上面有东西,刻着东西……你要去看,小云,你得自己去看。”
“在哪儿?山上的什么位置?姐,你带我去,”
“我带不了。”她轻轻摇头,嘴角甚至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我只能走到这儿。十年了,我能走到你跟前说上这几句话,已经是……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碑铭山的方向走了几步。雾气里,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抬起手,朝山的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雾最浓。
她说“十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赵沐云却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压得极深,压得他心口发疼。他张了张嘴,想问这十年她是怎么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一问,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雾气安静地流动。这几句对话太顺了,顺得赵沐云几乎忘了这是梦,忘了她失踪了十年,忘了一切。他看着雾里的姐姐,喉咙发紧,终于问出了那句他最怕问的话:
“姐……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就是这一句话出口的瞬间,雾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赵沐萍的身形猛地一晃,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一下。她脸上的从容碎了,嘴张了张,这次却没有声音出来。
“姐?”
她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从后面死死掐住了脖子。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在雾里徒劳地张合。她的身影开始剧烈地抖动,一闪一闪,蓝色工装的颜色一块块剥落进雾气里。
“姐!谁害的你?你说啊!”赵沐云嘶吼着,拼了命地挣,双脚纹丝不动。
赵沐萍的眼睛在闪烁中望着他,满是泪,满是不甘。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他,关于她自己遭遇的真相,一个字,她也吐不出来。某种无形的规则掐断了那一条路。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救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话音落地,她化作一道黄光,散进了白雾里。
雾,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赵沐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枕巾湿了一片,他抬手一摸,满脸是泪。
房间里漆黑,隔壁传来吕大勇沉沉的鼾声。窗外,天刚蒙蒙亮,山脊的轮廓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浮出来,像一只趴伏的巨大怪兽。
他想起小时候,跟姐姐睡一屋,她睡床沿,他睡里头。她总说这样正好,她怕热,床沿透风。夜里他装睡,觉出她探过身来,把被角往他脖子底下掖实。她的手背蹭在他下巴上,暖乎乎的。
他没有再睡,披着衣服坐到床边,把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地回味。
姐姐一开始说话是流畅的,自然的,她叫他“小云”,说他瘦了。她说村子被一股力量控制着,说石镇山已经不是人了,说山上还有一块更古老的碑,上面刻着东西,她看不明白,让他自己去看。
唯独他问她“是不是遇害了”的那一刻,一切戛然而止。那种被强行掐断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梦。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悬在她的咽喉上,只许她说那些话,不许她碰那个字。
所以她死了。赵沐云盯着窗外的天光,心里打了个突。这个答案,姐姐没有说,却等于说了。
可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救孩子?他们是无辜的?哪些孩子?秀香那样被拐来的?还是村里的那些小孩?姐姐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的急切,不像是在托付一件小事,倒像是把十年都没能做完的一件事,整个儿压到了他肩上。
还有那块碑。更古老的碑。为什么非得让他去看?难道看了,他们就出得去了吗?还有,凭什么他就能看明白?可姐姐既然让他去看,那碑上就一定有他必须看见的东西。
赵沐云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院子。晨风很冷,他仰头望向碑铭山的方向。山峰隐在雾后,若隐若现。
可他总觉得,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他站了许久,直到村里传来第一声开门声,才收回目光。回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山,在心里对着朝霞中的迷雾说:姐,等着我。这一次,我不光要查清你的事,我还要把你说的话,一句一句都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