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终于熬到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赵沐云就把行李箱从床底拖了出来，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干脆得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压抑一并塞进箱子。蒋飞燕在隔壁收拾相机和三脚架，吕大勇则把背包甩上肩，站在院子里朝村子的方向啐了一口，压着嗓子骂：“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三人以“考察基本完毕”为由，再次向石镇山辞行。
石镇山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灰布褂子扣得一丝不苟，听完后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哎呀，考察完了？好事，好事！镇田，小亮，都出来，送送客人！”
石镇田应声而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村民，像是早就候着的。石小亮挤出人堆，脸色腼腆，眼神清澈，笑呵呵地为赵沐云一行人送行。石镇田不知从哪儿拎出一包用荷叶裹着的山货，硬往吕大勇怀里塞：“自家晒的笋干、榛子，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城里可买不着这个！”
吕大勇抱着那包东西，只觉得烫手，干笑两声：“谢、谢谢石主任。”
石镇山先前亲口说过要亲自送他们出山，可到了村口，他却站住了脚，双手拢进袖子里，一副为难的样子：“唉，村里杂事多，实在走不开。就送到这儿吧，路你们也走过一回了，认得。”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反正所谓“阿古雅留客十天”的期限已经过了，这回，应该能出去了吧？他们心里都这么想。
“路上小心。”石镇山笑得慈祥，一字一顿地说：“圣神的、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阿古雅大人，保佑你们。”
那语气虔诚得发腻，赵沐云后颈莫名一凉。他没有回话，只点了点头，三人转身朝山口走去。
走出一段，吕大勇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老赵，别灰心嘛。虽然没查到你姐的下落，但多多少少摸清了这村子的底，古怪的风俗，神秘的祭祀，还有那个啥阿啥雅的山神，一堆”送子娘娘“送来的小孩子，再加上那个神经病村长……还有秀香！他们敢拐卖人口，这可是刑事案！回去咱们马上报警，联系李教授，等警察和正经考察队一到，秀香就有救了，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你姐……”
“但愿吧。”赵沐云盯着脚下的路，声音发沉：“这村子不简单，不像普通闭塞的山村，邪门得很。得尽快汇报。”
“秀香要是得救了，”蒋飞燕斜着眼瞟了吕大勇一眼，嘴角一挑：“可就成全你的美事了。”
“我……我是那种人吗？”吕大勇脖子一梗：“那叫英雄救美！我肯定得先帮秀香找到她家……”他脸上腾起一层红，也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山口附近。和上次一模一样，雾气毫无征兆地漫起来，白茫茫地吞掉前路，岔道一条接一条地横出来。这回他们学乖了，每到一个路口，就捡三块石头摆成箭头，指着来路。
两个小时后，他们顺着箭头走回了最后一个路口。
箭头端端正正指着的，是碑铭村的村口。石镇山送他们的地方。
“不可能……”吕大勇的声音又一次惊得变了调：“那‘神经病’村长说的啥期限不是已经过了吗？！”
没人答话。三人不死心，换了一条岔道，重新摆箭头，重新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偏西。三个小时过去，雾气散了一些，他们再次看到那三块熟悉的石头，和石头后面影影绰绰的村舍。
吕大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弯腰去捡自己摆的箭头石头，手指碰到石面的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赵沐云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石头。
摆法不对。他记得清清楚楚，箭头是三块石头，尖朝外。可眼前这堆，尖朝里，而且石头底下的湿土印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在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有人动过。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动过。
他把石头翻过来，石面潮气未干，指痕似的几道泥印子细细长长，看得他头皮发紧。似乎，还有一股咸鲜的烤肉味，和他们在村里那井水差不多的气味……
“哎呀，回来了？”石镇山不知何时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脸上挂着笑，身后跟着几个村民，站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来“恭候”的。
“看来，圣神的、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阿古雅大人，还是舍不得你们走啊！”他摊了摊手，语气像在谈论一场及时雨。
赵沐云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直视石镇山的眼睛：“村长，电话修好了吗？”
石镇山叹了口气，眉头恰到好处地皱起来，一脸诚恳：“维修电缆的工人还没进山，电话还是打不了。唉，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那声“对不住”说得又轻又慢，赵沐云听出了底下的笑意。他不想再说一个字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回到住处，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吕大勇把那包山货扔在墙角，荷叶散开，笋干撒了一地，也没人捡。蒋飞燕坐在床沿，盯着窗外出神，陡然开口：“老赵，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像一个笼子？”
“不是像。”赵沐云望着窗外：“就是。”
“那我们就是笼子里的鸟？”
赵沐云没有回答。他望向远处祠堂的方向，暮色里，祠堂被黑压压的屋檐压着，像一座沉默的坟。那些摆了，又被人或什么“东西”挪动的石头，在他眼前晃。
半晌，他转过身，沉沉地说：“不能干等。既然出不去，就更要把这里查个底朝天。我姐姐的事，一定有线索。”
同一时刻，村委办公室里，点着一盏散着幽幽黄光的白炽灯。
石镇山坐在桌后，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石镇田凑在灯影边上，搓着手，嘿嘿地笑：“嘿，这回可真怪了。他们怎么还出不去？那头一回，是阿古雅大人选中了那个女娃子，情有可原。可这回是什么路数？村长，该不会是您……”
“放屁。”石镇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我留着他们干什么？他们在村里问东查西，万一真把十年前那档子事翻出个好歹来……我巴不得他们早点滚出山去！”
“那现在这情况是……”石镇田挠着头，一脸不解。
“以前也不是没有上头的人来村里办事，”石镇山半眯起眼睛，盯着那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黄光灯泡，声音慢了下来：“可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但这回，我能感觉到……”他用两根指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这儿，能感觉到。真的是阿古雅大人的旨意。他们身上，一定有吸引阿古雅大人的东西。”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笑得石镇田后脖颈发毛：“既然这样，我倒也想看一看。这事儿，有点意思。”
“可他们一直在打探当年那事。”石镇田不放心，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下午我还看见那姓赵的跟刘婆子打听呢。”
“继续盯着他们。”石镇山拨了拨白炽灯的电线，灯光稍稍稳了一点，不闪了。他抬起眼：“过几天，你扛上酒，去跟他们‘聊聊天’。”
“我懂，我懂！”石镇田点头哈腰，嘴咧到耳根，笑得又憨又阴：“套话嘛，这个我在行。”
灯影里，石镇山看着他那副嘴脸，慢慢补了一句：“只聊。别的，听我的。”
窗外，夜风掠过山谷，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暗暗啜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