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的引导仍在继续。
第六天夜里，赵沐云再次见到那个抱婴的女子。她站在雾气里，身形比前几次更清晰了些，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那是十多年前知识分子常见的工作服。她朝着祠堂的方向，缓缓抬起手，像是在指什么。
赵沐云想追，却见那女子背后陡然闪现一道黄光，她就瞬间不见了。
回到屋子里，赵沐云对蒋飞燕和吕大勇说起又见到这个女子的事，并接着说：“祠堂，她一直在指向祠堂的方向。”
“祠堂？”蒋飞燕皱眉：“上次我们不是去看了吗，门关得紧紧的不说，还站了个怪老头盯着我们……”
“对，”赵沐云点头：“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每次路过，门都是关着，里面黑得要命，完全看不清。”
“找机会再看看。”蒋飞燕想了想说。
白天，他们在村里继续走访。这天石小亮陪同他们调查，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也姓石，村里人都叫她石婶。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像风干的老核桃壳，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盯得瘆人，透着精明和刻薄。她身边跟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约八、九岁，瘦瘦小小的。
“这是石小蛋和石小花，”石婶介绍，语气平淡：“村里的孤儿，我收养着。”
石小蛋是个男孩，眼睛很大，机灵地打量着赵沐云。石小花躲在石婶身后，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叔叔阿姨好。”石小蛋脆生生地说。
赵沐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好。”
石婶却把石小蛋往身后一拽，随即上下打量起蒋飞燕，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那目光像一杆秤，又像一把梳子，把她通身细细地过了一遍，嘴角渐渐撇了下来。
“这姑娘，”她开口了，嗓门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要让半条街都听见：“穿成这样，跟两个男人满村乱串，像什么话！裤腰子都低到胯骨上了，肚脐眼儿露在外头，也不怕冻着祖宗的脸！”
蒋飞燕一愣。她今天换了一件低腰牛仔裤和露脐的T恤，在城里满大街都是，再正常不过。
“石婶，”蒋飞燕忍住气：“我们是来做民俗调查的，这是工作。”
“工作？”石婶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家家的活儿，在灶台上，在屋里头，在奶孩子的奶头上！出来抛头露面，裤子绷得腚是腚、腿是腿，衣裳短得腰是腰、肉是肉，这不是工作，这是勾搭！《女德心经》上写得明白：女不露肤，肤露则贱；女不出门，门出则淫。你们城里女人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还敢跑到我们村来现眼！”
赵沐云注意到，路过的几个村妇停下脚步，对着蒋飞燕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目光里没有一丝意外，反倒像在附和石婶，齐齐地点头。
蒋飞燕的脸颊一下刷的红了，又由红转白，双眼怒瞪着石婶，一双手在身侧捏得紧紧的。
石小亮眼看情况不对，赶紧在一旁低声解释，有些尴尬：“村里女人都这样，她们都遵照一本《女德心经》里写的东西，觉得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女德心经》？”蒋飞燕瞪大眼睛。
“嗯，村里自己编的，”石小亮挠头：“代代传下来的，姑娘们打小就得背。内容……比较旧。”
赵沐云和蒋飞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都2004年了，这个山村竟然还过着像旧社会一样的日子，不，旧社会怕是都没这么齐整，连压迫都编成了经文，让被压着的人自己一句一句背出来。
“封建糟粕！”蒋飞燕低声骂道：“这都什么年代了！”
赵沐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忍耐。
石婶冷哼一声，一手拽着石小蛋，一手拎着石小花，转身走了。临走前，她回头又分别看了蒋飞燕和赵沐云一眼。看蒋飞燕的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老猎人在看一只即将落网的兔子，掂量着，估算着，带着烂熟于心的残忍；可是看赵沐云的那一眼，却奇怪得很，那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有忌惮，有审视，还有某种被惊动了的、藏在深处的什么，一闪就过去了。
“这老太太，”吕大勇嘀咕：“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小红帽》，她怎么像那里面的狼外婆呢？”
“不要乱说话。”赵沐云嘴上这么训着吕大勇，可望着石婶的背影，心里却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这个村子，不仅有拐卖的罪恶，还有一套完整的、根深蒂固的封建体系，在支撑着这些罪恶。
《女德心经》……贞洁牌坊……送子观音……
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把他们所有人都困住了。
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座紧闭的祠堂。
夜晚，赵沐云一行人在屋子里。吕大勇不耐烦地说：“那村长说十天才能走？我们还得等三天！那啥阿啥雅的，还山神？老赵，我看那村长有神经病吧……他妈整个村子都有病！”
赵沐云说：“虽然不知道这村子怎么了，但肯定有问题。可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这是在别人的地方。越是这种奇怪的地方，就越要小心，不要太张扬。”
“沐萍姐的事，下一步该怎么办？”蒋飞燕问。
赵沐云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村民守口如瓶，石镇山和石镇田处处提防他们。真相就如同海上若隐若现的小岛，明明快看到了，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大勇，”赵沐云问：“听说那个秀香，她要你帮她？”
“嗯……帮……帮她逃跑……”吕大勇言语闪烁，沮丧地说：“可怎么帮？我们自己都出不去啊，看来只能等三天后，我们出去了再想办法，哎。”
赵沐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各种事情交织在他的脑海里，他一时间也没有好的主意。
吕大勇不敢告诉赵沐云，秀香的那句话：本村人能出去，她能给他们带路。他怕赵沐云知道秀香可以带路后，真同意了秀香的请求，可一旦失败……这种封闭落后的村子，还有个“神经病”村长，一群奇怪的村民，他们或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呀。跟整个村“干架”，他吕大勇这回如果是孤身一人，倒也没什么顾忌，但现在他身边有同伴，也有喜欢的人，万一搞不好，就会连累老赵，老蒋，甚至秀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吕大勇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想：再等三天，就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