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吕大勇每天都会去河边“打水”。
起初他确实提着桶,认认真真地打两桶水回去。后来桶里的水位越来越浅,到第二天,桶干脆成了摆设。他往河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回去时赵沐云问他水呢,他就嘿嘿一笑:“喝了。”
秀香似乎也在等他。她总在日头偏西的时候来,挽着一篮子衣裳,蹲在下游那块最平的青石边,一下一下地捶。吕大勇就坐在上游三丈远的地方。隔着这三丈,是两人谁也不敢先越过的东西。后来不知是哪一天,她洗衣的石头往上挪了一丈,他坐的青石往下挪了一丈。再后来,就只剩一臂宽了。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的时候居多。河水哗啦啦地淌,替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后来,吕大勇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城里的变化,说这几年高楼越盖越多,马路也宽了,满大街都是小汽车;讲手机,说现在人人兜里揣一个,走到哪打到哪,不像以前还得排队打公用电话。
“手机……”秀香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恍惚:“我上大学那会儿,宿舍楼下一排公用电话,一到晚上全排满了人。”
“你上的是哪个大学?”吕大勇问。
秀香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吕大勇不敢再问。他换个话题,讲城里的商场,讲电影院,讲那些她可能已经四年没见过的东西。秀香听着,偶尔补一两句,说这个她知道,那个她去过。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像是不敢让自己高兴太久。
有一天傍晚,天烧起云来。秀香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天。
“像不像一条鱼?”她小声说。
吕大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最大的一块云,从山脊上游过去,头宽尾窄,被落日烧得通红,还真像一条红鲤鱼,正摆着尾巴往山后头钻。
“像,”他说:“像条大鲤鱼。”
“我小时候,我娘说,看见鱼形状的云,明儿就有好事。”秀香望着天,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看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什么好事。”
吕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想说,那你看错了十几年,说不定这次就灵了呢。可这话太轻浮,他说不出口。他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陪她看着那条红鲤鱼一点点游过山脊,散了,天黑下来。
还有一次,村里的媳妇来河边洗菜,远远瞥见他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秀香慌忙端起木盆往下游挪,一连两天没来。第三天她来了,眼下乌青,袖口遮着一截腕子,腕子上有一道新添的紫痕。吕大勇看见了,喉咙里发紧,什么都没敢问。从那以后,他们学乖了:她来洗衣,他就提着桶装模作样地打水;她蹲在下游,他坐在上游,话都是顺着水声说出去的,一句一句,轻得风一吹就散。只有旁边没人的时候,两人才敢并肩坐到那块青石上。
还有一回,秀香问他:“大勇哥,你说,外面的人……还会找失踪的人吗?”
“会啊,”吕大勇说:“警察立案了就会一直查。家里人也不会放弃。”
“四年了……”秀香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吕大勇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可他砸吧了几下嘴,怎么也想不出那些词句,只能看着水面上她小小的、被揉皱了的倒影,阵阵发酸。
还有一次,村里办白事,有人给帮忙的村民抓了几把炒黄豆。主家也给三位外客送了一小包,说是“去去晦气”。吕大勇把那包炒豆揣在兜里,一粒没舍得吃,第二天去河边时,鼓鼓囊囊地掏出来,塞到秀香手里,扭头就去看水,耳根红得像被日头晒透了。
秀香捧着那包豆子,半天没动。
“你……你自己不吃?”她问。
“我胖,”吕大勇说:“我得少吃。”
秀香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咬得很慢很慢,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吃了三粒,就把纸包仔细叠好,揣进了怀里。
“怎么不吃了?”
“留着。”她说。
那天两人并排坐在青石上,坐了很久。秀香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远,他数得清她鬓角垂下来的每一根碎发,被风吹起了多少次。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到底也没敢往旁边挪一寸。
有一天夜里回屋,蒋飞燕戏弄地笑他:“胖子,又去‘打水’?我看你那桶都快长青苔了。”
“胡说,”吕大勇把脖子一梗:“我那是……考察民俗。河边民俗。”
“河边有什么民俗?”
“洗衣民俗。”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抱起枕头装睡。蒋飞燕和赵沐云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拆穿他。黑暗里吕大勇睁着眼,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点心思是什么,说是同情吧,又比同情热;说是别的什么吧,他又不敢承认。他一个当过兵、看银行大门的胖子,在城里相过三回亲,三回都没了下文,可如今……
第二天他去河边,兜里多了一包压扁的牛肉干,是他从城里带来的零食,藏了好些天没舍得动。秀香接过牛肉干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他的手指头,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回去,半天没人说话。牛肉干她取了半包,一半还给他,他不要,她就固执地举着,眼睛看着他。那眼神他后来想了很多年。
“大勇哥,”有一天,秀香问:“外面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哪样?”
“这样……好。”
吕大勇只觉得一股热乎气从胸口直蹿上脖颈。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被异性说“好”,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下。
“我、我不好,”他结结巴巴:“我总是不会说话,就知道吃,还总闯祸……”
“但你善良。”秀香打断他,定定地看着他:“你比他们善良。”
吕大勇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肥胖的、笨拙的、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男人。倒影被水波揉得晃晃悠悠,像他此刻的心。
他意识到,秀香对他的态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感激。
那是……依赖,甚至爱慕。
吕大勇心里乱糟糟的。他陪赵沐云来,是为了找姐姐。他不该掺和村里的事,不该和村里的女人有牵扯。而且,秀香是被拐来的,她的遭遇那么惨,他如果表现出什么,是不是在占她便宜?
更关键的是,他不敢。
不是怕人。吕大勇当过兵,真要动粗,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老赵来这村子,是以民俗调查志愿者的身份,也是为了找姐姐,是正事。他和老蒋是来帮忙的,不能节外生枝。万一他帮秀香的事被村里发现了,闹起来,整个村子都跟他们作对,那不光是连累老赵的民俗调查,连老赵找姐姐的事也全完了。他们三个人,面对的是一整个村子,不是一两个人。这个险,他冒不起。
所以,当秀香看着他时,他总是装作不知道,把话题岔开,或者嘿嘿傻笑。
秀香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像河边那盏他们偷偷看过的晚霞,烧得再红,也总有散的时候。
但她没有放弃。
有一天,四下无人,她忽然抓住了吕大勇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头上有被棒槌和冷水磨出来的茧子,抓得却很紧,紧得发颤。
“大勇哥,我想逃。再试一次。你能帮我吗?”
吕大勇的手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老赵他们还在调查,等、等我们先出去,报警,让警察来救你……而且……出不去,我们之前就迷路了……”
“不,本村人出得去……我等不及了。”秀香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却倔着不肯掉下来:“‘家里’那个男人天天打我,我稍有一点不愿意,稍有一点没做好,他们就打我,往死里打……我一天都忍不了了!大勇哥,我不想死……求你……帮帮我……你帮我出去,我给你们带路!”
吕大勇的心像被一根锈钉子慢慢拧了进去。
但他还是犹豫了。他嘴上支支吾吾地应着“再想想”“等时机”,心里却一步步往后退。他告诉自己:等老赵找到线索,等他们能离开村子,等警察来……
他终究没有行动。
那天晚上,秀香挎着空篮子往回走。走到河湾拐弯的地方,她回了一次头。
吕大勇还坐在那块青石上。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喊一声她的名字也好。可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一寸一寸吞掉,像看着那条红鲤鱼游过山脊,散了。
他不知道,那包炒黄豆,秀香一粒一粒数着,能吃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