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推开房门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他站在门口，右手上拿着金属门把手，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第三张工位的位置，也就是姜眠坐的地方。她已经坐下，脊背非常直，像一根紧绷的琴弦一样，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久都没有按下去。阳光从玻璃幕墙斜照进来，在她的肩膀处形成一条明暗分界线。
脱下西服上衣之后，轻轻地将上衣搭在椅子背上，动作并不很快。解袖扣的时候用手指轻轻一顶，金属扣和布料摩擦发出很小的声音。坐下之前他会闭上眼睛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在心里浮现的画面就是她低头收拾行李带子时的样子、步履蹒跚但强作镇定贴着墙壁走的样子以及高跟鞋滑出去的时候努力保持身体平衡的样子。她说要先去上班的时候，尾音已经快要崩溃了。
一个一般的设计师不应该有这样的细节。
把抽屉拉开之后取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没有字，在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号写有一个编号L-07。翻到空白页后，笔尖停顿了两秒，写了两个字母H.M。
第一行：戴上耳机之后说话的速度与没有戴之前有很大区别。
第二行：当赵无极提问的时候，开始的时候沉默不语、战战兢兢，戴上耳机之后就能准确无误地反驳对方。
第三行：夜间一个人加班次数很多，照明和空调的数据都出现了异常的情况（上周三凌晨3点17分到7点40分之间，工位上只有这四个小时二十三分钟是开着灯的，并且温度降低了五摄氏度）。
副院长对他的态度很不好，远远超过了通常的上下级之间的矛盾，有特意拦截、言语威胁的行为。
第五行：社交回避到极致，在重要的时间节点上能够给出结构性的解决方法，逻辑严谨而且没有试错的过程。
停顿之后他用笔轻轻地碰了碰纸张。窗外的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楼下的工位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的台灯也被打开之后，冷白色的灯光照射到空荡荡的屏幕上面，人的身体稍微有点侧向一边的样子，应该是正在看文件。
最后一行写的是存在情境性的人格变化吗？还要继续探讨下去。
合上本子之后将书本放进抽屉里，然后再把抽屉锁上。钥匙在锁眼里面轻轻地转了半圈，发出很小的声音，但是他听得很清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楼下的大堂可以看到整个大堂的情况，她所处的位置正对着主通道，视野开阔但也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她今天没有佩戴耳机。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机械表边。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散着，细银边眼镜滑到了鼻子前面，整个人缩在了一块儿，好像害怕被风吹走一样。但是当天下午的会议中，她插入U盘后所说的第一句话，语调非常平稳，和平时不太一样。
既不是因为紧张而产生的情绪化反应，也不是由于压抑之后的情绪宣泄。即为转变。
望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抬起手去扶眼镜的时候，动作都很慌张，好像受到了惊吓一样。当时他几乎要马上下楼问了一句：到底害怕什么呢？
但是他并没有行动。
他现在不能说这个。一旦惊动了她，她就会躲得更隐蔽了。他想要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并不想要进行对话。
远方传来了电梯到站的提示声，有人走出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远。她不转过头去，只是把手中的文件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并且调整了一下姿势。
陆沉收回目光之后，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在里面有一支备用的降噪耳机，黑色的和她的那副一模一样。由他本人指定采购部门采购，并且型号、批次也都一致。没有被使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用到。
但是他明白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关闭了台灯之后，办公室就变得非常昏暗了。只有电脑屏幕是开着的，在待机状态下发出幽蓝色的光。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楼下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
她翻阅着一份资料。第一张翻过之后就是第二张。再继续翻下一张。动作较慢但是很稳当。
陆沉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均匀，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