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暂时出不去,接下来的几天,赵沐云一行人只得继续在村里走访,把民俗历史查得更细、记得更实,同时留意一切与姐姐有关的蛛丝马迹。
那个“女鬼”断断续续地出现。总是在赵沐云独处的时候:小径尽头、屋檐下、或是雾气将散未散的墙角。远远地站着,怀里抱着个婴儿,身形若隐若现。他追过去,她就消失在转角,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潮味。
他渐渐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熟悉得让他不敢深想。
有一天黄昏,他在老井边又撞见了她。这一次她离得近,只隔着十几步。暮色里,那女人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她低下头,轻轻地摇。那个摇动的姿势,温柔得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赵沐云喊了一声,她倏地转身,裙角一闪,人就没了,只留下井台上一小滩湿印,不一会儿就干了。
他在井台边站了很久,直到吕大勇来喊他吃饭。
第九天下午,吕大勇独自去河边打水。村里的井水有股鲜咸味,烧开了也压不住,他们习惯去河边取活水。
河不宽,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一个年轻女子蹲在青石上洗衣服。
她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像罩着一口空布袋。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青紫色的伤痕,深的浅的,新痕叠着旧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吕大勇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瓜子脸,杏眼……可那美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磋磨过,皮肤底下透着灰败,眉宇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愁苦。
“你……你好?”吕大勇笨拙地打招呼。
女子的第一反应是缩。肩膀往里一收,端着棒槌的手横在身前,像只被脚步声惊住的小狍子。她上下打量他,那眼神起先是警惕,刀子似的,在他脸上、手上、水桶上刮了一遍;随即刀子收了回去,剩下一层厚厚的、什么都不信的麻木。她低下头,继续捶她的衣服,一下,一下,节奏机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多看他一眼都是多余的。
“我是外面来考察的,”吕大勇放下水桶,特意蹲远了两步:“我叫吕大勇。你叫啥?”
棒槌声没停。河水哗哗地流。过了很久,久到吕大勇以为她不会答了,才听见低低的一声:“秀香。”
“秀香?好名字啊,秀气飘香。”吕大勇傻笑。
秀香没笑。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种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是绝望尽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希冀,微弱得像风里的火星。
“你是外面来的?”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尾音还微微发颤。
“对啊,大城市,来考察民俗的。”
“大城市……”秀香喃喃重复了一遍,棒槌停在半空。她的眼神越过他,飘向河下游、山口外的方向,停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来:“我原来,也是大城市的。”
吕大勇一愣:“什么意思?”
秀香低下头,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句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端起木盆起身。临走,她陡然停住,背对着他,丢下一句:“小心这个村子……”
“为啥?”
她没答,端起木盆一瘸一拐地走了。吕大勇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腿拖着,每走一步都轻轻一顿。是旧伤,没好利索的那种。
他回到住处,把这事说给赵沐云和蒋飞燕听。
“身上有伤,腿也瘸,还说自己是大城市来的?”蒋飞燕皱起眉:“大城市的姑娘,怎么会嫁到这种穷山沟,还落一身伤……难道,是被拐进来的?”
“那她倒没说。”吕大勇挠头:“但她那意思……还有她让我‘小心这个村子’。”
赵沐云沉思片刻:“大勇,你明天再去河边,想办法多和她聊聊。”
“啊?我、我不擅长跟女的聊天啊……”
“你擅长吃。”蒋飞燕白他一眼:“带个馒头去,就说请她吃。”
第二天,吕大勇真揣了个馒头去了。馒头是现蒸的,还热乎,用干净布包着。
秀香还在河边,还是那块青石,还是那身空布袋似的衣裳。看见他,她眼里有些意外,抓着棒槌的手紧了紧,但没赶他走。
吕大勇把馒头递过去:“吃吧,还热着。”
秀香盯着那个白面馒头看了两秒,又抬眼看看他,像是在掂量这份好意背后藏着什么。最后她犹豫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很珍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怕吃完了这点温热就没了。
“你……真是被拐来的?”吕大勇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秀香的手顿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馒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哭这件事对她来说早已不需要任何铺垫。
“我本来是大学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句子说得又短又碎:“四年前,一个人出去找工作。被他们……用药弄昏了。醒来,就在这村里了。”她咽了一下:“被逼着,嫁给了一个光棍。”
吕大勇瞪大眼睛:“四年?”
“四年。”她扯了扯嘴角,比划了一个比哭还惨的笑:“我逃过五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端碗的手上:“一次比一次,打得狠。”
她捋起袖子。整条小臂上,伤痕密密麻麻,新的压着旧的,青的紫的黄的,像一张丑陋的网。
“他们给我取名叫秀香。”她说:“我本来的名字……他们不让我说,也不想知道。在这里,我只是秀香。”
吕大勇呆住了。一股火从脚底直冲脑门,烧得他耳根发烫,两只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那你家里人呢?”他问:“四年了,他们就没找过你?”
“找……怎么不找。”秀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刚被抓来那年,夜里总能梦见我妈在路口喊我名字。后来就……不敢梦了。梦一回,醒一回,疼一回。”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结了痂的地方往下撕。吕大勇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说不出话。他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那一刻只想把这座村子连同那些打她的手,全都砸个稀巴烂。
“你……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秀香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涌起极复杂的情绪:有惧怕,有试探,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把命押上去的信任。
“因为你不一样。”她轻声说:“你看我的时候,不像他们。你像……一个好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像看一件东西。你看我……像看一个人。”
吕大勇的心,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河对岸的柳树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秀香整个人瞬间绷紧,刚才那点微弱的光从她眼睛里倏地熄了。她端起木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快得几乎是小跑,连头都不敢回。
吕大勇扭头望向柳树林。枝叶深处,隐约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人已经看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