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缝中的第七道划痕被鞋尖轻轻擦过之后，背包带勒在手上的疼痛才会慢慢传到指尖。姜眠突然深呼吸了一下，冷空气让她的喉咙很紧。陆沉说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还萦绕在她的耳边，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一样缠绕在她的肺上；不能一直站在那里，再站一会儿的话，骨头都会被这样的话语压碎。
她突然抬起头来，声音在嗓子眼儿里盘旋了半圈才挤了出来：“陆总工，我先去工作。”刚说完就感到后悔，尾音抖得一塌糊涂，但是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非常亮，每一步都踏在了心跳之间，回头看见推着文件车的同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肩膀差点和金属架相撞。她慌忙向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来道歉，手指不自觉地把包带绞成了麻花。
陆沉没有向前移动。看到她仓皇逃窜的样子，她的背影绷成了满弓的样子。经过茶水间时高跟鞋一滑，她晃了下身子，但是硬是稳住了；拐弯时还下意识地往墙边贴，好像怕被人从背后抓住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来，只有一丝淡淡的弧度。虽然平时走路时都会注意四面八方的动静，但是一到紧张的时候就会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
用拇指碰了碰袖口的纽扣，又把手上的领带整理了一下。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触碰到耳机的动作停顿了两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害怕。害怕被别人看穿，也害怕被人拉近；把“保护”当作一条束缚自己的绳索。越是躲避就越是说明之前的损伤已经很大了。
转身走进办公室，走得不快也不慢。路经保洁间时听到拖把桶发出清脆的声音，和之前看到她拿着包包、手指关节发白的画面一样。脑海里忽然就回想起上一个星期的时候，在模型室的数据记录上写着：凌晨3点17分，姜眠工位的照明系统单独亮了4小时23分钟，空调温度下降了5度。那么当时她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努力抑制住自己发抖的身体，并且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之后，姜眠没有进到电梯里。从右边的通道走过来，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面去拿钥匙的时候其实就不用了，因为今天抽屉并没有上锁。但是她要做这个动作，要用金属链子在掌心中留下真实的触觉来证明自己还能掌控些什么。
陆沉在拐角处稍微放慢了速度。前面的玻璃幕墙里，她的身影很瘦小，匆匆忙忙地从一排柱子旁边经过。细银边眼镜滑到鼻尖的时候被她伸手扶住了一下，动作很突然，像是受到惊吓一样。收回目光之后就一直向前走去，皮鞋踩在地上胶上的声音非常均匀而稳定。
阳光斜射进东面落地窗，落到第三根承重柱的时候，姜眠已经走到距离她的座位只有五步之遥的地方了。她慢了下来，想使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偷偷地松开了手中的钥匙串，让它们垂在手中摇晃。前位显示器是蓝色的待机状态，使得桌面的一隅呈现出微微的白色。
陆沉推开办公室门之前回看了最后一眼。清瘦的人终于坐了下来，背挺得非常直，好像是一株随时都可以抵抗狂风的芦苇一样。收回目光之后又打开上面一颗纽扣，然后就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