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村子时,已是临近傍晚,之前还映红半边天的夕阳,此刻却不情不愿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晚霞瞬间变得朦朦胧胧,让人感觉恍惚。
赵沐云和吕大勇一左一右架着蒋飞燕,朝山口走去。
偏偏这时候吕大勇嘴碎:“这场景,让我想起了祭祀那天那个女人……也是被两个男人这么架着走的。”
“你少说话!”赵沐云低声呵斥。
蒋飞燕病得迷迷糊糊,头一点一点地垂着,却也听见了。她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要不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真想抬脚踹他。
山路蜿蜒。来时明明是一条道,清清楚楚,路边的歪脖子松树他们都记得。可不知打哪儿起,夕阳隐没,雾气却升起来了。
起先只是贴着地面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往山谷里倒了一盆凉水。走着走着,那雾就厚了,缠上膝盖,漫过腰,最后连十几步外的树影都化成了灰白色的轮廓。那雾说不上哪里怪:它不流动,一丝风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厚厚地悬着,把整座山缝得严严实实。赵沐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也没了。
“跟着路走,没事。”他对自己说,也对两个同伴说。声音落进雾里,闷闷的,传不出三步远。
可前方的路,越来越陌生。
岔道一条接一条地横出来,像雾底下有人偷偷新犁出来的。每一条都差不多宽,都铺着碎石子,都弯进一模一样的灰白尽头。赵沐云站住了,他明明记得来时没有这些岔道:进山那天日头很好,一路上他甚至数过,整条山道只有一处岔口,立着块风化的指路石。
现在,指路石不见了。岔道有四五条。
“是不是起雾看岔了?”吕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虚:“要……要不原地等等,等雾散了再走?”
“老蒋等不起。”赵沐云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人。蒋飞燕的脸颊烧得发艳,嘴唇却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火石。
他们凭着记忆挑了一条。吕大勇用石头在路口摆了个箭头,拳头大的青石,尖头朝外,他还特意在箭头后面压了两块小石头固定:“错不了。”他拍拍手上的土。
雾里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棉花裹住了,闷闷的。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蒋飞燕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在所有人心上。
绕了约莫一个小时,雾淡了些。前方透出一块空旷,几缕炊烟。
赵沐云心里一松,紧走两步,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磨盘。老槐树。歪脖子的木牌。
碑铭村的村口。
他们摆下的那个石头箭头,就躺在三步开外,尖头端端正正,指向村子里面。压在后头的两块小石头,一块不少。
“这……这不可能啊!”吕大勇的声音惊得都走样了:“我明明记得是往左走的!箭头朝外摆的!”
没人答话。蒋飞燕靠在赵沐云肩上,呼吸又急又烫。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安静地、缓慢地,像合上一本书。
“有人动过箭头。”赵沐云蹲下身,盯着那几块石头,声音压得很低:“或者……”他没说下去。或者根本没有人动过,这才是更让他发冷的那种可能。
他们不死心,又换了一条路。这次赵沐云一路走一路用折叠刀在树干上刻记号,刻得很深。两个小时过去,雾散又聚,聚了又散,腿肚子转了筋,蒋飞燕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老槐树又立在了前头。树干半人高处,一道新鲜的刻痕,刀口还泛着白。
正是赵沐云一个小时前亲手划下的那一道。
吕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半天,这一次,连骂都没骂出声来。
“阿古雅的好客旨意。”
石镇山的声音从村口飘出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背着手,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谁也不说话,一张张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想留你们再做客几天。”他说得慢悠悠的:“不必担心。过些时日,我亲自送你们出山。”
赵沐云站起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村里有没有通讯工具?我要立刻跟我们教授联系。”
石镇山叹了口气,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村子穷,就村委办公室有一部电话,偏偏这几天坏了,还没修好。电缆也有故障,得等维修工人进山来。”他摊开两只手,那双手粗糙、稳定,没有一丝愧色:“所以,只能请同志们再多住些日子了。”
“既然这样,”赵沐云看着他:“多少天之后,我们可以出山?”
石镇山想了想。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掂量什么。
“七天。”他说:“外乡来的客人,要是被尊敬的阿古雅大人看上了,会让他住满七天。如果后来没被选中,也没别的意外……七天后,就能出去了。”他掰着指头算:“头一天晚上不算,你们来了三天,再加上七天,一共是十天。你们不是搞民俗调查吗?这几天就接着在村里调查调查,到时候把村里的风俗详详细细汇报上去,也好让上头关心关心我们村啊。”
吕大勇在心里把石镇山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出两道棱,到底没敢发作。
赵沐云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地荒唐,荒唐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可这是人家的地盘,四面八方都是雾,前后左右都是山。
他们别无选择。
可蒋飞燕的病怎么办?赵沐云非常忧心。
奇怪的是,再次回到住处,蒋飞燕的烧竟一点点退了。到了晚上,她已能坐起来喝粥,除了虚,再没别的大碍。
“怎么回事?”蒋飞燕自己摸着额头,莫名其妙:“说病就病,说好就好,跟有人掐着点儿似的。”
赵沐云没接话。他也想到了:掐着点儿。病在要离开的当天,愈在被逼回来之后。巧得古怪,巧得离谱。
夜里,石镇田来传话。他站在门口,说起阿古雅,也是那副弯腰搓手的姿态,说阿古雅没有看中她。说到“没看中”三个字时,他居然真的咂了咂嘴,眉眼里透出几分货真价实的惋惜,仿佛落选的是什么天大的福气:“真是件遗憾的事啊……”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许久。
赵沐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碑铭山。山脊黑黢黢的,像一行刻在天空上的碑铭。
这个村子,越来越奇怪了。不是普通的不对劲,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汗毛倒竖的诡异。
他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
但雾散开的时候,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耐心地数着他们剩下的天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