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中午,日头爬上碑铭山最高的那道山脊,蒋飞燕病了。
起初只是鼻塞。她蹲在村子的那处空地上,拓那块残碑,揉了两下鼻子,说是山里夜凉,没事。赵沐云也就没当回事,蒋飞燕从小练散打,冬天下水、夏天暴晒,跟着考察队跑过云贵的深山,从没听她喊过一声不舒服。
可到了下午,事情不对了。
她先是接连打了七八个喷嚏,打得眼角都沁出泪来。接着那张脸烧了起来,烧得很不寻常,是透进皮肉里的烫,从颧骨一直漫到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色。赵沐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一碰上,心里就咯噔一下:烫得吓人,像摸到了灶膛口。
“老蒋!”赵沐云按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样?”
她的手心烫得吓人,眼睛里浮着一层水汽,焦点聚了半天才对上他的脸。她像是认出他了,咧嘴想笑一下,没笑成,又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蒋飞燕眼皮半阖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转,嘴唇动了动,骤然一把抓住赵沐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妈……别走……”
赵沐云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后背却一点点凉了。蒋飞燕的母亲,两年前就没了。
吕大勇端着半碗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声音低低的嘀咕说:“老赵,这……这不对吧?中午还好好的。”
赵沐云没答话。他蹲在床边,看着蒋飞燕烧得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胡话,心里翻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他们调查得最关键的时候病。他随即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疑心生暗鬼,病就是病。
可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又浮上来。
村里没有正经医院。石镇山派人叫来那个七十多岁的赤脚医生。老头背着个掉了漆的木药箱,颤巍巍地进屋,三根枯树枝似的手指搭在蒋飞燕腕上,眯着眼把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把完脉,摇了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堆“风寒入体”“湿邪气滞”之类的话,然后从药箱最底下摸出几包发黄的草药,纸包的边角都起了毛,说煎水喝,发发汗就好。
赵沐云捏着那几包草药,凑近闻了闻,一股霉味直冲鼻子。他追到门口问老头,这病要不要紧,能不能拖。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含含糊糊地说:“山里人的病,山里有山里的治法。”说完就佝偻着背走了,步子竟比来时利索得多。
赵沐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不等了。”他把草药撂在桌上:“收拾东西,送她去县城,现在就走。”
吕大勇二话不说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三人收拾了行囊。赵沐云原想先给李教授拨个电话,通报这里的情况,可手机举到院当中转了一圈,信号格空空荡荡。他换了个方向,举得更高,好不容易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断了。再看屏幕,无服务。
“走,出山再打。”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三人刚架着蒋飞燕走到院门口,巷子里就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石镇山和石镇田带着五六个村民,把窄窄的巷子口堵了个严实。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村长?”赵沐云停下脚步。
石镇山背着手,眯起那双又深又浑的眼睛,把蒋飞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烧得潮红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蒋同志这病啊——”他拖长了音,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痰:“是因为阿古雅选中了她。”
“什么?”赵沐云皱眉。
石镇山接着说下去。他说到“阿古雅”三个字的时候,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两只手在小腹前交叠着搓,脸上堆起近乎虔诚的尊崇,像极了旧戏里奴才提到“皇上”时必定要打躬作揖的模样:“阿古雅对女性,有独特的喜好。”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典,寻常人听都听不得:“但蒋同志最终是不是真被选中,还得观察几天,再决定去留。要是真被尊敬的阿古雅选中……”他咂了咂嘴,眼角的褶子里都挤出笑来:“那可是非常光荣的事啊……”
赵沐云和吕大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老头疯了。
吕大勇憋了两秒,终于没憋住,脱口而出:“您……您老不是认真的吧?啥阿啥雅的,我他妈还奥特曼呢!这也太荒唐了吧!”
一旁的石镇田脸上的笑霎时塌了,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石镇山却没恼,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停在嘴角,一丝一毫都没爬进眼睛里。他抬起眼皮看了吕大勇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掸灰,吕大勇却莫名觉得后颈发紧,后半截骂人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赵沐云强压着火,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村长,石主任,我们是来做民俗考察的,不是来体验‘真人祭祀’的。现在队员病了,高烧,胡话都说上了,万一烧出个好歹,谁负得起这个责?必须尽快送医。感谢你们的招待,我们先告辞了。”
“负不起,负不起。”石镇田搓着手连声说,眼睛却瞟向石镇山。
巷子里静了几秒。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谁家的破窗纸噗噗直响。
石镇山侧过身,竟让开了路。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往两边挪,挪出一条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缝。石镇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石镇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没有强留。
不仅没强留,石镇山甚至还好心好意地补了一句:“山路滑,两位同志扶稳了蒋同志。”那语气热络得像在送远房的亲戚。
赵沐云扶着蒋飞燕,侧身从人缝里挤过去。两边的村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不拦,也不让开更多,那一道道目光黏在背上,湿漉漉的,像雾。迈过巷口的那一刻,赵沐云分明听见身后石镇山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顺着他的后脖颈,一路爬了下去。
走出十几步,吕大勇压着嗓子嘀咕:“老赵,这村里的人都咋回事?我怎么觉得……神神叨叨的,不对劲啊?”
“闭嘴,走你的。”赵沐云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疑团却越缠越紧。不拦,不紧不慢……他们像是笃定这三个人走不出这座山。
他有种感觉:他们放行的,不是三个要离开的人,而是三只早晚要自己走回笼子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