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赵沐云和吕大勇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蒋飞燕一个人。
她坐在房间里,整理白天搜集到的碑铭村资料。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另有一个什么人,在墙上陪着她,时近时远。
那两个人还没回来。
这是2004年,智能手机尚未普及,在这大山深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跟鬼火一样靠不住。蒋飞燕百无聊赖,瞥见桌角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漆都磨花了。她拿过来,拨弄旋钮。
“沙沙……沙沙……”
全是噪音。偶尔捕到电台信号,断断续续,一句话没头没尾,像隔着很厚的什么东西传过来,随即又被“沙沙”声淹没。
“这破地方……”她嘀咕着,手指继续拧。
拧着拧着,那“沙沙”声似乎变了。
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停下手指,屏住呼吸听。噪音底下,隐隐浮着一个声音。她以为是哪个深夜电台,可越听越不对,那不是播音腔,不是唱歌,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幽幽的,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有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地渗出来;有时又近得吓人,仿佛那女人就伏在收音机的喇叭口上,把嘴贴着纱网,一下一下地抽气。
“呜……呜呜……呜……”
蒋飞燕的手僵在旋钮上。
她告诉自己,这是串台,是哪个频道在放戏剧。她伸手去按开关……
关掉了。
“沙沙……呜……呜呜……”
哭声还在。
开关分明已经按下去了,指示灯也灭了,可那哭声混着沙沙的电流声,自顾自地往外淌,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喇叭里钻出来,贴着桌面游走,缠上她的手腕。
她又按,连按了几下,啪啪作响。收音机的壳子冰凉,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哭得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凄凌,似乎认得她,就是哭给她一个人听的。
蒋飞燕饶是胆大,此刻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把抓起收音机,狠狠摔在地上,“砰”,塑料壳四分五裂,电池滚出去老远,零件散了一地。
哭声停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她扶着桌子喘气,忽然觉得冷。
不是山里夜里的那种凉。那种凉是从皮肤外面来的,多穿一件衣服就能挡住。可这股冷,是从屋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渗出来的,阴的,潮的,像有人在她背后悄悄打开了一扇冰窖的门,正对着她的后颈缓缓地、耐心地吹气。
她还觉得,房间里多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多了什么。桌子还是桌子,床还是床,什么都没动过。可整个屋子的“气氛”变了,像一间屋子在你转身的瞬间被人悄悄调换了,眼前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又都不是原样了。
“吱嘎……”
一丝极细的声响,从墙角传来。
蒋飞燕慢慢转过头。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橱柜,木头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两扇柜门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
“吱嘎……嚓……”
又响了。像是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尖的东西,在木头内壁上一道一道地抓挠。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里面的东西知道她在听,故意挠给她听。
蒋飞燕盯着那两扇柜门,腿肚子有些发软。她四下看了一眼,抄起一条板凳,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过去……
柜门没有上锁。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木门,顿了顿,猛地一拉……
“啊!”
一颗人头!
一颗腐烂的人头,面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絮状物,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子里的隔板上,睁着两只大大的、乌溜溜的、卡姿兰一般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
蒋飞燕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板凳脱手滚出去老远,喉咙里那声尖叫几乎撕破了屋顶。
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瞪着柜子里那颗“人头”。瞪着瞪着,那颗人头一动不动。再定睛一看:
是一个洋娃娃的头。
有些年头了,破破烂烂的,脸上的颜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棉絮。那两只“大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漆涂得又浓又满,年深日久,愈发显得黑,黑得不像是玩具的眼睛,倒像是两个洞。
一只灰毛老鼠从娃娃头的破洞里钻出来,“吱”地一声,贴着墙根一溜烟没了影。
蒋飞燕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冷汗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内衣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可缓过来之后,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比刚才的惊吓更让她心里发沉:
这样一个大山深处、闭塞穷困的村子,这样一位病逝的孤寡老人家里,竟会有一个洋娃娃?
她来不及细想。
因为窗外,又响了。
悉悉索索的,贴着窗根,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摸索,在抓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绕到了窗梢的位置。
蒋飞燕此刻已是风声鹤唳。她顾不上捡地上那台摔碎的收音机,也顾不上柜子里那颗娃娃头,一把捞起滚落在一旁的板凳,闪身躲到窗旁的墙角,整个人贴在土墙上,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窗外的抓挠声停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窗梢,被人从外面缓缓撬开了。
木窗无声地掀开。一个魁梧的黑影,扒着窗台,笨手笨脚地往里爬。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不清脸,只照出一个庞大的、蠕动着的轮廓,一颗脑袋探进来,左右张望……
蒋飞燕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她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板凳砸了下去!
“砰!”
那黑影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呃”,便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直挺挺地栽了进来,轰然砸在地上,不动了。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窗外,又一个身影跟着翻了进来。
蒋飞燕第二板凳已经举起来了。
“老蒋!住手!是我!”
这声音熟。蒋飞燕的手臂僵在半空,借着月光一看:赵沐云,半个身子还在窗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举着板凳的她。
“老赵?”她从墙角探出头,再低头看看地上那位魁梧的“不速之客”,手里的板凳“咣当”落地:“我、我以为……”
地上那位,自然是吕大勇。
等吕大勇悠悠转醒,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坐起来,三个人凑在煤油灯下,才算把这场乌龙从头到尾捋清楚。
“吕大勇!”蒋飞燕又羞又恼,声音尖利:“你有门不敲,撬什么窗啊!”
“我、我不是怕吵醒你嘛……”吕大勇捧着脑袋,委屈巴巴:“谁知道你下手这么狠……这板凳舞得,虎虎生风啊。”
“你还好意思说!”蒋飞燕听他讲完前因后果:看见女鬼先大呼小叫后装晕,躺在地上把钥匙躺丢了,只好爬窗,才被她一凳子拍晕。气不打一处来:“就因为你往地上那么一躺,钥匙没了,才撬窗,才被我一凳子拍晕。从头到尾,自找的!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你自己作的!”
吕大勇摸着头上的大包,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一句话反驳,欲哭无泪。
赵沐云没有参与他们的吵闹。
他捡起掉在一旁的板凳放到一边,收拾了砸成一堆零件的收音机,又走到那个被拉开的橱柜前,从里面捧出那颗洋娃娃头,就那样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身。
娃娃的眼睛掉了漆,两只黑幽幽的窟窿,正对着他。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起姐姐了。
赵沐萍生前最喜欢洋娃娃。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亲手缝的小衣裳。小时候赵沐云笑她幼稚,她就捏着他的脸说:“小云,女孩子的事你不懂。”
十年前,姐姐来到这个村子,然后,再也没有回去。
赵沐云把那颗娃娃头翻过来。后脑裂开一道缝,棉絮从里面探出来,黄得像陈年的牙。
这是姐姐的吗?
不是。理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娃娃,供销社里曾经一货架一货架地卖,哪个村里翻不出来一个半个。
可是,这样的村子,为什么会有它?谁买的?给谁的?村里那些孩子,清一色十来岁,抱着这样的娃娃长大的,又是谁?
窗外,夜深得像一口井。祠堂的方向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隐在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
赵沐云捧着那颗娃娃头,慢慢站起身。
他觉得,白天那个小女孩的话,每一个字都开始往下沉,沉到某种他不敢想的地方去……
“我们都是送子观音娘娘给村子送来的。”
那,孩子们真正的娘,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