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赵沐云说要再出去看看。吕大勇翻身坐起来,说陪他一起去。
“老蒋,你不用去了。”赵沐云说:“两个人够了。”
“行,你们小心。”蒋飞燕没坚持。
山村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像一层薄霜洒在地上。两人沿着小径走,虫鸣从草堆里浮上来,此起彼伏,空气清冽得发甜。若不是心里压着事,赵沐云会觉得这里是个绝佳的世外桃源。
走出一段,吕大勇开始没话找话。他就是这样,越怕越爱说话,嘴皮子能给自己壮胆。
“老赵,你说,万一真有那什么……咱们是打还是跑?”
“都不是。”赵沐云说:“看清楚。”
“看清楚?”吕大勇嗤之以鼻:“看清楚顶什么用,看清楚它就不害你了?要我说,管它什么娘娘什么鬼,先给它一甩棍,”
他拍了拍腰间,甩棍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冷光。拍得啪啪响,声势十足。
“我看这不没发生啥事嘛。”走了一段路后,吕大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地方除了草堆里的虫叫,连个鬼……,”
“鬼”字还没落地,他的声音先拐了弯:“鬼……鬼……鬼鬼鬼……”
赵沐云以为他口吃了,刚想笑,话头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小径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昨夜那个女子。
这一次,近得多。
她还是抱着那个襁褓,姿势温柔得无可挑剔。可借着月光,赵沐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既非模糊,也非看不清,而是根本没有。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样都没有,只有一片平展展的、惨白的皮肤,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出人脸的白纸。月光落在上面,竟照不出一丝阴影。
而她的身体,在发光。极淡、极清冷的黄光,从躯体内部透出来,让她的轮廓变得半透明,赵沐云能看见她身后的一丛灌木,隔着她的肩膀,模模糊糊地显出来,像隔着一层蒙雾的玻璃。她不像站在地上,倒像一页浸了水的纸,悬在夜色里。
那襁褓一动不动。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呼吸的起伏,安静得像抱着一捆旧衣服。
赵沐云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恐惧从最深层处涌上来,身体先于理智辨认出来:眼前这个“东西”,不对劲。它哪儿都不对。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动作很轻,没有脚步声,衣角甚至没有被夜风掀动一下。她朝着一个方向挪动,说是走,却又没有迈步的起伏;说是飘,却又稳稳贴着地面,像一个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皮影。
她去的方向,村子最高处,祠堂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祠堂……”赵沐云喃喃。
“跟上去!”他低喝一声,抬脚就要追。
就在这时,身后炸响一声怪叫:“哈——!”
那声音拔得极高,又劈了叉,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鹅,威风凛凛中透着一股破音的凄厉。赵沐云一回头,只见吕大勇已经掏出甩棍,“啪”地甩开,对着面前的空气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左劈、右扫、上挑、下砸,棍棍生风,招招落空,嘴里还配着音:“别过来!别过来!老子有电弧!”
那甩棍就是一截普通铁棍,他自己后来改装成甩棍。加装的电弧,也是时灵时不灵,可他喊得掷地有声,仿佛自己手里握的是雷神之锤。
赵沐云急了:“大勇!别……”
话音未落,吕大勇的棍风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他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呃……”,整个人慢慢、慢慢往地上倒下去,可倒到一半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倒地方位,最后才“扑通”一声栽进路边的软草堆里,四肢摊平,一动不动。
演得很有层次感。就是挑错了时候。
赵沐云冲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热的,匀的,中气十足。
他再猛地回头,小径上空空荡荡,那“女子”已经不见了。月光照着路面,霜一样白,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沐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他低下头,看着草堆里挺尸的发小,沉默了两秒,抬脚踢了踢他的大腿:“起来吧,已经走了。”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吕大勇水灵灵地“醒”了过来,一个咕噜翻身爬起,擦擦嘴角淌下的口水和白沫,拍拍身上的草屑土渣,动作麻利得根本不像刚“晕死”过的人。他左顾右盼:“走了?真走了?”
赵沐云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心里把追上去的那个念头默默掐灭了。
他太了解这个发小了。吕大勇怕到极点时,就爱打肿脸充胖子——本来也就是个胖子,先咋呼,再“晕倒”。那晕不是吓的,是装的。装晕是假,拖住人是真:往地上一躺,赵沐云总不能丢下他去追鬼。
赵沐云心里又急又恼。眼看着那“女子”飘走的方向就在前头,祠堂就在那儿,路线他都记下了,就差追上去这一段,偏偏被身边这位用一套行云流水的装死给搅黄了。
又偏偏吕大勇自己毫无自觉,一边拍土一边还嘀咕:“刚才那一下我要不假装不省人事,稳住它的注意力,你能看得那么清楚?”
赵沐云懒得拆穿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末了只剩一声叹气:“走,回去。”
两人往回走。到了门口,吕大勇往口袋里一摸,钥匙是他保管的。
口袋里是空的。
他又摸了一遍,再摸一遍,脸上的横肉一点点绷紧了:“糟了!刚才我躺地上那会儿,准是漏出来了!”
赵沐云深吸了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几句话原样咽了回去。
两人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一圈。赵沐云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拨草,拨得手指头缝里全是泥。吕大勇也找,但他找的方式很别致:站在原地,瞪着脚下的草看,仿佛多看一会儿,钥匙就会被看得不好意思,自己蹦出来。
黑灯瞎火,一根钥匙掉进草里,如同一根针掉进海里。没找着。
“要不,”吕大勇讪讪地说:“明儿天亮了再来找?”
赵沐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
又回到门口,只好敲门。赵沐云刚抬手,吕大勇猛地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等等,老蒋可能睡了,别吵醒她。”
他竟然罕见地体贴起女同志来了。赵沐云正觉得纳闷又稀罕,就见吕大勇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铁丝,对着门边那扇老式木窗比划起来,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会一点撬窗梢的本事。这老窗户不结实,我轻轻一弄就开,神不知鬼不觉。”
赵沐云这才明白过来:什么怕吵醒蒋飞燕,都是幌子。他是技痒了,想显摆。
“撬窗不好吧……”赵沐云皱眉。
“放心,我有数!”吕大勇已经把铁丝探进了窗缝,手腕一抖一抖,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还不忘低声解说:“看见没,这种老式插销,铁丝勾住,往上一挑……我当年在厂里,老师傅们都夸我手巧……”
“咔哒。”
窗销真的开了。
吕大勇得意地回头,冲赵沐云挤了挤眼,那意思分明是“瞧见没有”。他扒住窗台,肥硕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翻了进去,一条腿刚落地,脑袋就迫不及待地转回来,嘴角的笑还没完全绽开……
“砰!”
一条板凳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脑门上。
吕大勇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座肉山,轰然倒地。
这一次,是真的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