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白天，赵沐云一行人继续在村里走访，调查民俗历史。
上午日头正好，他们先去了村东头。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见他们过来，眼皮都没抬。赵沐云递了根烟，蹲在他旁边，绕着弯问起村里的老讲究。老汉讲了几段不痛不痒的旧事，等赵沐云话锋一转，提起十年前那位女教师，老汉吧嗒吧嗒抽烟的嘴忽然停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只说了一句“记不清咯”，转身进了院子，木门在他们面前轻轻合上。
又去了几户，情形大同小异。村民们的反应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先是一怔，随即垂下眼皮，摇头，摆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连语速都差不多，像是被人提前教过，什么也不许记得。有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听他们问到一半，扭过头去喊自家狗，喊得又急又凶，可他家狗分明就拴在三步外的树底下，动都没动。
蒋飞燕低声说：“他们好像不是在回答我们，像是在背答案。”
村里说不上哪里怪。怪不在某一户、某一人，而在整条村子的气息上。
“你们发现没有？”走在土路上，蒋飞燕陡然压低声音：“这村里……孩子真多。”
确实如此。十来岁的孩子，三三两两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跑过谁家门槛也不见大人出来呵斥。一路走下来，遇见的村民里，老人有，青壮男人有。女人也有，但确实少。偶尔看见几个，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或者中年妇人，年轻些的女子极少见。
不过这倒也不算太意外，昨天石镇山就说了村里媳妇少、光棍多的话。山里村子封闭穷困，年轻的姑娘不愿嫁进来，也不稀奇。至于孩子多，那更不奇怪了，山村人传宗接代的观念重，家家户户生四五个是常事。
“可能是咱们想多了。”吕大勇挠挠头：“山沟沟里嘛，本来就这样。”
蒋飞燕没吭声，但也没反驳。她素来亲近小孩，蹲下身，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拍掉膝盖上的土。小女孩不怕生，冲她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朋友，”蒋飞燕柔声问：“你妈妈平时在村里干啥呀？”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歪了歪头，答得干脆利落：“我没有妈妈。我是送子观音娘娘送来的。”
蒋飞燕愣了一下。
“送子观音？”她重复了一遍。
“对呀。”另一个男孩凑过来，抢着说，语气里带着炫耀：“送子观音像就在村子的祠堂里。娘娘是好人，晚上会出来夜游，帮我们盖被子呢！”
“夜游？”赵沐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随意：“你们见过？”
“没见过。”小女孩摇头，羊角辫跟着晃：“但大人们都这么说的。娘娘穿着蓝衣服，抱着小宝宝，可温柔了。”
蒋飞燕又问旁边几个孩子，结果大同小异，大多数都说自己是送子观音娘娘送来的，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自己姓什么一样。不过也不是全都这么说，有个胖墩墩的男孩就说自己有娘，娘在家做饭呢，说完还嫌别人吵，跑开了。只是这样的孩子不多，十个里头也就一两个。
吕大勇在旁边插嘴：“那你们爹呢？”
“爹下地了。”小女孩说。
“奶奶呢？”
“奶奶在家。”
问了一圈，该有的都有，偏偏大多数孩子没有娘。吕大勇还想再问，蒋飞燕悄悄踩了他一脚。
抱着小宝宝。
几个字扎进赵沐云的后颈。他想起昨夜那条小径，想起月光下那个抱着襁褓的身影，想起她走路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滞涩，像是人在走，又不全是人在走。
他慢慢站起身，望向村子最高处。祠堂坐落在那里，黑瓦白墙，雾气从半山腰漫上来，把它的轮廓泡得发虚，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
“老赵。”蒋飞燕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这……这也算是他们的风俗吧？”
赵沐云没答。
他们来之前，听过村里有碑，听过村里有独特的信仰，可从没听过哪个村子的孩子，大多数都是“送子观音娘娘送来的”。更没听过哪位娘娘半夜不待在祠堂里受香火，偏要跑出来满山转悠，给各家孩子盖被子。
“走吧。”赵沐云收回目光：“再去祠堂那边看看。”
他们顺着土路往高处走。祠堂的门锁着，一把黄铜锁，锁身擦得锃亮，亮得和周围斑驳的门窗格格不入，分明常有人来开，常有人来擦。隔着门缝往里看，只看得见一方天井，和正殿里头一点幽幽的红，像是长明灯的火光。蒋飞燕凑近了想看得更清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老头，拄着拐，不声不响地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三个人只好离开。走出去十几步，赵沐云回头，老头还站在原地，站在祠堂门口，像一截钉在地里的木桩。
土路上，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那笑声追在他们身后，清脆，齐整，一声接一声。赵沐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追逐，齐刷刷站在路中央，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见他回头，孩子们又一哄而散，笑声重新响起来，似乎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
那天刚入夜，赵沐云躺在铺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
白天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回过：整齐划一的“不知道”，那些说自己是送子观音送来的孩子，祠堂门口那个不声不响的老头，还有那个小女孩仰着脸说，娘娘穿着蓝衣服，抱着小宝宝。
抱着小宝宝。
昨夜小径上那个抱着襁褓的身影，又一次浮上来，和白天孩子们的话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如果孩子们说的是真的，如果夜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村里走动，那他必须亲眼再看一次。
他做了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