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赵沐云却睡不着。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木头的缝隙里黑洞洞的,山风从窗棂间挤进来,一阵一阵,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弹。同屋的吕大勇早就睡死了,呼噜打得山响,中间还夹着几句含混的梦话,骂骂咧咧的,约莫是在梦里又跟谁抢鸡腿。
赵沐云索性披衣起身,轻轻带上门,一个人出了屋。
山村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几粒稀疏的星子,钉在泼墨似的天上。村道两旁的土屋都熄了灯,一扇扇门板紧闭,安静得过分,连狗都不叫一声。整座村子像屏住了呼吸。
他沿着村里的小径慢慢走。白日里的鼓点和哭声还压在胸口,那女子进神龛前的眼神,出神龛后的笑容,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还有古碑上那块被人刻意剜掉的凿痕,贞节牌坊上那个笑着的赴死的女人,还有石镇田那句轻飘飘的“调走喽”。
小径绕着小广场的边缘。那座贞节牌坊就立在夜色里,乌漆漆的一大块,比白日里更高,更沉。赵沐云本不想看它,目光却还是落了过去,月光太淡,浮雕上的女人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些吊着的、坠着的影子,比白天多出了什么,又好像只是风从石缝里穿过。他收回目光,脚下加快了些。
村子小,走着走着,就上了往村后去的一条窄岔路。路旁有一户人家,窗纸早破了,黑幽幽的窗框里,似乎供着个小小的泥塑,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凑近,夜里抵门窥窗,惊了村民,着实不好。
走到一处拐角,他猛地停住了。
前方不远,暗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天太黑,面容全看不清,只辨得出个轮廓,像个女子,身形纤细,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更奇怪的是,她怀里好像抱着什么。那轮廓的上半段拢着一团小小的、微微凸出的东西,那姿势,分明是抱着一个婴儿。
赵沐云的心猛地一撞,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没有喊。夜里的村子静得吓人,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嗓子喊出去,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放轻脚步,想再靠近些,再看清楚些。
可就在他抬脚的一刹那,那影子不见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没了,像一滴墨落回墨里,被夜色整个儿吞了。山风从拐角那头空荡荡地吹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赵沐云站在原地,站了许久。他竖起耳朵听,四下里只有风声,还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回到住处,他点起桌上的煤油灯。响声一动,蒋飞燕就醒了,她向来睡得轻,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披件外套,出来一看,见是他,她才松了口气,低声问:“怎么了?”
吕大勇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大半夜的……”
赵沐云把刚才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蒋飞燕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盘腿坐在床沿,借着灯苗跳动的光打量他,这人从不信口开河,更不会大半夜拿鬼故事吓人。她想了想,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清脸了吗?”
“看不清。太黑。”
“有没有可能是村民?哪家媳妇半夜起夜,抱孩子出来透透气?”
“村里人会半夜站在路口,一动不动?”赵沐云反问:“而且我一动,她就没了。正常人听见动静,要么回头,要么走开,不会凭空消失。”
蒋飞燕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这两天神经绷得太紧了。古碑、牌坊、仪式、你姐的事……弦绷久了,人容易出幻。”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先休息。明天还要走村串户。不过,”她抬起眼,灯光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抱孩子的姿势,明天留意留意村里抱娃的女人。”
赵沐云点了点头。他知道,她嘴上说幻觉,心里已经记下了。
吕大勇盘腿坐在另一边,摸过床头村民送的花生,嗑了一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老赵,我跟你说,你就是今天那祭祀看多了!又是哭丧又是白衣服女人的,换我我也眼花!说不定啊,真是哪家女人抱着孩子,哎,不过话说回来,”他压低嗓子,一脸神神秘秘:“这村子是有点怪怪的。你们想啊,牌坊上全是寻死的女人,祭祀又哭得跟出殡似的,完事儿那女的还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乐……啧啧,我要是有个姐丢在这村里,我今晚就把那神龛给它劈了!”
“你闭嘴吧。”蒋飞燕瞪他一眼:“睡觉。”
“我这不是替老赵着急嘛……”吕大勇嘟囔着,翻个身,三秒钟后呼噜声又起来了。
蒋飞燕却没有马上回去睡觉。她望着黑下来的房梁,声音放得极轻,只有赵沐云能听见:“老赵,问你一句实话,你今晚出门,是不是本来就想找她?”
黑暗里,赵沐云沉默了几秒:“是。”
“我猜也是。”她轻轻叹了口气:“从今天起,咱们白天调查,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你姐的事,沉住气,慢慢挖。这个村子……我感觉水有点深。”她说完便回里屋躺下了,再没出声。
赵沐云吹熄了灯,却没有睡。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浓墨一样的夜,山影压在村子四周,像一圈缓缓合拢的手掌。那女子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抱孩子的姿势,那样稳,那样轻,像抱了很多年。
那不是幻觉。
他说不清理由,可心里有个声音,笃定得近乎固执:那不是哪家带孩子的女人,也不是眼花。
他直觉:姐姐就在这个村子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看着他。
窗外的黑暗里,万籁俱寂。可就在他将要关窗的一瞬,风里似乎飘过来一缕极细、极尖的声音。
像是女人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声悲鸣。那声音又细又长,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听着不像是哭,也不像唱,倒像是某种困在什么东西里的惨叫,被风扯碎了,从山里一点一点地传出来。赵沐云的手停在窗栓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碑铭山的夜里,怎么会有女人的惨叫?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应该只是山风的声音吧?
风又紧了些,窗纸鼓了鼓,塌回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