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散了，石小亮领着三人去了住处。是个带小院的土屋，原屋主是个孤老头，几年前病故了，没留后代，屋子一直空着。石镇山做主，让他们住了进去。三人倒也没什么忌讳，乡下地方，谁家老屋没病逝过老人？又不是横死，算不得凶宅。
屋子收拾过，还算干净，只是样样都旧。里外两间，还有一个小厨房，和一间几乎只能容下一人的厕所。
外屋搁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三把凳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口两扇门的旧木柜。里屋小些，一张窄床，一把椅子。家具都是老旧样式，漆皮斑驳，榫缝里积着年深日久的灰垢。没有电灯，桌上搁着两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黄。石小亮领他们进来时说，全村除了村委办公室有一盏电灯，家家户户点的都是油灯，村长家也不例外。
赵沐云拨亮灯芯，光晕在土墙上晃了一圈，把旧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心里想：这么闭塞的村子，真不知道姐姐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姐姐是爱吃糖的。念师范的时候，补助不多，她自己舍不得花，回家时却总会买一堆吃的带给爸妈和他。兜里还能摸出一些水果糖，偶尔还有两三块巧克力，拿锡纸包得方方正正，黏在牙上，苦丝丝的，又甜。她只吃其中一块，另外剩下的几块都推给他，说自己不爱吃甜的。那时候他真信了。
吕大勇一屁股坐上外屋的大床，木板硬邦邦的，硌得他龇牙咧嘴，嘴上也没闲着：“好家伙，一整个村就一盏电灯，还归村委独享。我看这哪是来搞调查的，这就是来体验忆苦思甜的啊。”
蒋飞燕撩开里屋的门帘扫了一眼，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说：“穷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少见多怪。正好，趁这机会减几斤肉，你这体型，睡硬板床正合适。”
吕大勇张嘴想还嘴，被赵沐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沐云和吕大勇睡外屋，蒋飞燕是女同志，单独住里屋。
入村第二天一早，调查正式展开。石镇田带着石小亮，陪三人去看村中央那块古碑。
碑立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青石凿就，古朴苍劲，碑面的字迹被几百年的风雨啃得斑驳。赵沐云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碑文前半段记载：明朝末年，石姓祖先为避中原战乱与关外兵祸，跋山涉水，逃进碑铭山。翻过山口时，他们看见山谷里屋舍俨然，井井有条，却空无一人。石姓祖先认定是神灵眷顾，遂在此安家落户，开荒种地。
赵沐云的指尖停在碑面一块深深的凿痕上，没有说话。
碑文后半段，全是赞美山神“阿古雅”的辞藻：“阿古雅神圣仁慈，庇佑石氏一族。诸灾莫犯，连岁丰穰，疫疠不侵，安居乐业。”
赵沐云和蒋飞燕对视了一眼。学民俗的都知道：越是封闭的深山村落，越可能封着最原始、最古老的东西。
蒋飞燕几不可察地朝那块凿痕瞥了瞥，那痕迹很怪，不像是风雨剥蚀，倒像有人拿錾子，发狠地把这一片从碑上剜掉了。她没开口，只用鞋尖轻轻碰了碰赵沐云的鞋尖。赵沐云垂着眼，手指在那道凿痕上缓缓抚过，也什么都没说。
碑的底座缠着几圈褪色的红布条，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像几条干掉的舌头。
“阿古雅？”蒋飞燕这才出声：“是山神的名字？”
“是碑铭山的神灵！”石镇田挺起胸脯，一脸自豪，嗓门嗡嗡的：“庇佑我们几百年喽！”
赵沐云点点头，没再多问。退开两步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石主任，碑上这处缺字的地方，原先刻的是什么？”
“哦，那个啊。”石镇田眼皮都没抬：“老辈人传下来就是这样喽，山洪冲的。走走走，前头还有看头！”
当天入夜，正赶上村里一年一度的“山神祭”，祭祀的，就是那位山神阿古雅。
祭祀在村中的小广场举行。天刚擦黑，村民们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说笑，一张张脸在渐沉的暮色里绷得紧紧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像赴一场隆重又严肃的大会。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牌坊。赵沐云走近细看，牌坊上的浮雕栩栩如生，可看清了，他的后颈霎时爬上一层细密的东西，那浮雕，竟是各式各样妇女赴死的场景：上吊的、投井的、跳河的、喝药的，一个挨着一个，裙裾、发髻、垂落的手脚，纤毫毕现。最瘆人的是那些脸，每一张脸的神情都不一样，有的木然，有的哀戚，竟有一张，嘴角是往上弯着的，像在笑。夹在这些画面之间的，才是妇女劳作、相夫教子的图景。
“这是贞节牌坊。”石镇田站在一旁，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骄傲：“村子的传统，最看重女德。浮雕上的，都是历代丈夫早亡后自愿殉夫的贞节烈女，是村中的榜样。”
“自愿？”蒋飞燕的呼吸明显重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
赵沐云的手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他低声道：“封建社会，很多农村都有。就当历史文物看。”
蒋飞燕咬了咬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还钉在浮雕上，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吕大勇却凑到浮雕跟前，啧啧称奇：“这谁雕的啊，这么像！赶明儿我也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们把我也雕上去，好让大家膜拜膜拜！”
蒋飞燕听闻直翻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仪式开始了。石镇田说，外人本不该看，但三位是“上面来的同志”，破例，只许远观。
夜色像墨一样泼下来。远处，一群穿白衣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浮现，白得晃眼，脸却都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一面大鼓被架起来，一名女子手持鼓槌，立在鼓前。
第一声鼓点落下，“咚，”
广场上所有村民，齐刷刷匍匐跪倒，动作整齐得吓人，像被同一根线同时拽倒的人偶。
鼓点再起，一声接着一声，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口上。白衣女子们唱起来，那音调古怪至极，像蒙古族的呼麦，一个喉咙里滚出高低两层声音，空灵，幽远，底下却压着一缕哀伤，从很深的地底下渗上来。
唱着唱着，歌声的情绪变了。哀伤转成悲怆，悲怆又往更黑的地方坠。最后，打鼓的女子独唱，那调子根本不像唱，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喉咙里慢慢地搅，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乎成了歇斯底里的干嚎，可她的手没有停，鼓点依然一下，一下，稳得吓人。
更古怪的事来了。匍匐在地的村民，开始哭。起初是零星的抽噎，很快连成一片，哭声和歌声绞在一起，男女老少，涕泪横流，像一场集体的癔症。赵沐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栗粒，那些人哭得那样真，又那样齐，仿佛悲伤不是从他们心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天上发下来、人手一份的东西。
只有两个人没有跪。石镇山和石镇田站着，跟着吟唱，两张脸在夜里绷得笔直，那神情不是悲伤，是肃穆的、近乎虔诚的自豪。
接着，两个村民架着一名女子，从三人身边走过，径直朝一座高台去。高台上供着一座建筑，像一只放大了许多倍的神龛。
经过身边的那一瞬，赵沐云看清了那女子的脸，眼神是空的，空得像被人从里面掏过什么；眉眼低垂，状若悲戚，悲戚底下，还沉着一层东西。他后来在夜里反复回想，才敢确认那层东西的名字：绝望。
两个村民把她送进了神龛。龛门合上。
之后的事，离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神龛里，似乎亮了两下黄色的光，很短，像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两次眼睛。
然后，那女子自己走了出来。
没人架她了。她一个人顺着原路走回来，再经过三人身边时，赵沐云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变了。先前空洞悲戚的神情荡然无存，她眉开眼笑，眼角眉梢全是欢喜，像刚刚遇见了这世上最称心的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判若两人。
赵沐云盯着她走远的背影，一双手慢慢握成了拳。蒋飞燕站得笔直，呼吸压得很轻，目光在那女子、神龛、石镇山、村民们之间来回地量。
“不是说村里女人少吗，这台上的，刚才走过的，也不少呀？”蒋飞燕低下头，悄声对赵沐云说。
“嗯……可能全村的女人都集中在这儿了……如果是这样，村里女人确实不多。”赵沐云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后，若有所思的回答。
吕大勇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抓着一只鸡腿。刚才村民招待的一整只土鸡已经进了他的肚子，他本想再抓第二只，被赵沐云和蒋飞燕一人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才悻悻作罢。此刻他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直夸：“精彩！这演员演得真逼真！简直能拿奥斯卡奖啦！就是“剧情”不够刺激……我说实话，鼓点一响，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美洲土著食人族，穿兽皮，围火堆跳舞，末了把活人架上去烤了献祭的那种！结果呢？就这？那女的上去转一圈，下来，完事儿啦？真没劲！”
蒋飞燕压着嗓子：“你小点声，别乱说话。”
“我这不夸他们演得好嘛……”
仪式散后，石镇田叼着旱烟，见三人神色各异，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三位同志，莫要大惊小怪。”他不紧不慢地说，大手一挥：“这就是一场仪式嘛！几百年喽，我们碑铭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进行下来的。老规矩，老讲究，图个山神高兴，风调雨顺。你们城里人，头回看，稀奇，正常！”
赵沐云沉吟片刻，问道：“石主任，仪式里唱的那些歌词，是难得的民俗资料。能不能提供一份？我想摘录回去。”
“这个嘛……”石镇田搓了搓手，笑容不变，眼珠子却往旁边溜了半寸：“仪式的歌，村子的规矩，不外传。不过三位是上面来的同志，这样，我同村长说说看，成不成，听村长的。”
“麻烦石主任了。”赵沐云顿了顿，像是想起来似的，语气放得随意：“对了，十年前，村里是不是来过一位女老师？”
石镇田磕烟锅的手，停了半拍。
随即他笑起来，只是眼角的褶子没有跟着动：“哦，是有过这么个女先生。后来嘛，调走喽。”
赵沐云没有错过那半拍。寻常人回忆往事，不是这种反应，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在他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但还不能确定，也许，只是自己多心。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他多了个心眼，没有说自己是赵沐萍的弟弟：“听说后来失踪了，好奇，随口一问。”
“哦哦，新闻。”石镇田点点头，把烟锅往腰里一别：“瞎写的，莫信。”
当晚，石镇田摸黑进了石镇山的屋。油灯点着，他把赵沐云打听女教师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了。
石镇山坐在油灯旁边，灯花“哔剥”响了一声。他枯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许久没有动。城里来的调查员，为什么偏偏打听这个？
“盯紧他们。”半晌，石镇山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密告各家各户，当年的事，谁也不许提。一个字，都不许。”
灯焰矮下去，把石镇山的脸，整个儿吞进了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