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秋。
赵沐云站在市文化馆的窗前,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二十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外套。那是刻意的朴素,要把身上所有的标签都收敛进去,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他眉眼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总习惯性地微微低垂,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偶尔抬起来,眼底闪过的那一点光,会让人想起深潭底下没有熄透的火。
姐姐失踪以后,他就这样了。不颓废,只是沉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安静静,等着什么。
“老赵。”
身后响起一个爽利的女声。赵沐云回头,蒋飞燕倚在门框上。她二十八岁,因为两家的渊源,自小就和赵沐云认识。小时候是玩伴,大学时是学姐,同样学的民俗专业。高马尾,牛仔裤,一件旧皮夹克,打扮得像假小子,那双眼睛却生得极亮,像大漠上的鹰,这是赵沐云每次见她时最深的印象。她爸是武术教练,她小时候起就跟着练散打,身上有股干练劲儿,平时大大咧咧,跟人称兄道弟,可一遇到正事,那份冷静和敏锐,又让人不敢小觑。
“李教授让我跟你说,碑铭村的民俗调查,他牵头,你作为志愿者去。”蒋飞燕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我也去。咱俩太爷爷辈就是世交,这种好事,别想甩下我。”
李教授是蒋飞燕和赵沐云在大学时的导师,也是赵沐云最亲近的恩师。从大学起,赵沐云就跟随着他做民俗研究,一晃多年,情同祖孙,亦师亦亲。教授退休后仍留在学校带学生,只是每年都要回一趟老家。李教授的老家,就在碑铭村所在的那个县城。
赵沐云拿起文件,指尖在“碑铭村”三个字上顿住了。
碑铭村。
十年前,姐姐赵沐萍师范大学毕业,就是去了这个村子当乡村教师。然后,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进山查了一个月,卷宗最后归了“失踪”;父母的头发,是从那年开始白的。赵沐云心里缺掉的那一块,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他学民俗,进文化馆,本是按部就班的人生。可眼前这份文件,像命运推开的一扇窗,窗外黑的,但他想跳。
“好。”他抬起头:“我们一起去。”
“算我一个!”
门“砰”地被撞开,一座肉山似的身影挤了进来。吕大勇,赵沐云的发小,同岁,从小爱打闹,不是读书料,高中毕业参了军,退伍后先在厂里干了一阵,如今是在银行干安保。身高一米八,体重眼看奔两百斤去,参军那会儿还是精瘦一条汉子,退役后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一张圆脸终日乐呵呵的,天塌下来先笑三声。
“你俩别想抛下我!”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赵的姐就是我姐!找姐的事,能没我?我请假条都写好了!”
赵沐云皱眉:“大勇,这次不是旅游……”
“我知道,民俗调查嘛!我跟着去,就当保护你们的安全!”吕大勇从腰间“唰”地抽出一根乌黑的甩棍,一头是钨钢尖锥,泛着冷光;另一头嵌着个能放高压电的电弧装置:“看,传家宝!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反正就是最老的祖宗,用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打的!带着安心!”
蒋飞燕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还保护安全。你以为咱们是去非洲战乱地区?”
“那……那山村偏僻,万一有野兽呢。”吕大勇笑呵呵狡辩。
“行了行了,你就吹吧。再说这甩棍,你祖宗的祖宗那会儿,会有这种甩棍?还有这电弧技术?”
吕大勇嘿嘿一笑,挠挠头:“后来改造的,都是后来改造的。”
赵沐云看着这两个最亲近的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行囊,先是坐火车,又转乘汽车,绕了好多路,总算来到李教授住的县城。
原计划李教授同行。可一周后,八十岁的老人意外病倒了。行程既定,他又不肯改期,老派人的作风,严谨了一辈子。病床上,他握着赵沐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力气却还不小。
“你们三人先去。函我写好了,已经和碑铭村的村委沟通过。”老人顿了顿,目光温和而恳切:“到了村里,要和群众搞好关系,尊重他们的习俗。山里人淳朴,你们诚心待人,人家也会诚心待你们。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碑铭村,在西南大山深处。四面群山环绕,那山就叫碑铭山。村子自古道路艰险,偏僻封闭,村民日子清贫。村名来自村中一块记载历史的古碑,至于碑上究竟记了什么,外边没人说得清。那里风俗独特,信仰自成一派。这次调查,是上级部门安排的民间传统文化搜集活动之一,当地政府也想借这个机会,让碑铭村从大山里走出来,让世人知道它,让它发展起来。第一步,就是招募志愿者,进山粗访一次,摸个大概。县里头一个就请了李教授。老教授又点名要赵沐云:一来,赵沐云是跟了他多年的得意门生,民俗专业扎实,非常适合担任这次的志愿者;二来,李教授知道赵沐云姐姐当年的失踪案,案子后来一直没破。与其让那孩子把这事在心里梗着,不如让他自己去一趟,或许真能寻到点什么线索。
三人于是出发,再次乘上汽车。汽车不通了,就转坐牛车,牛车走不动了,就凭两条腿,在蜿蜒的山路上跋涉。碑铭山横亘在天际,山路是它身上的褶皱,一道叠着一道,深不见底。
最后一程全是羊肠小道,一边是刀削似的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人的耳朵尖啸。
“这种路……”吕大勇喘着粗气,拿袖子抹了把汗,肥厚的脊背把衬衫浸透了:“真不知道,当年你姐是怎么走进来的。”
赵沐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山道的尽头,云雾在那里压着,一层灰,一层青,像谁把天和山缝在了一起。十年前,姐姐就是沿着这样的路,一个人,背着行李,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一个二十出头、爱笑的姑娘,去给孩子们教书。她最后一封家书里写:山里的娃儿乖得很,就是村子怪,等我回来了再细说。
再往后,就没有信了。
蒋飞燕立刻踢了吕大勇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哟,我这不是感慨嘛……”
又翻过两道梁,日头偏西时,村口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山道尽头。几个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远远望见他们,端着粗瓷碗站起来,望着他们憨憨的笑。可眼光落到蒋飞燕的身上时,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刚运进山的货物。
进村,先找到村委的年轻人石小亮。十八九岁的样子,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他领着三人见了村委会主任石镇田,五十五岁,一脸山里人特有的豪放粗犷,话不多,笑起来嗓门震得房梁落灰。他一巴掌拍在吕大勇肩膀上,拍得肉直晃:“兄弟,够壮实!”那热乎劲儿,像见着自家亲戚。
最后,他们见到了村长石镇山。
七十六岁的老人,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他一把抓住赵沐云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大城市来考察的同志,欢迎欢迎!我们村子穷,山沟弯弯道道,村里人也难得出去。盼着你们考察完,上面能帮衬帮衬,让村子富起来,让村里的光棍,都能讨上媳妇!”
最后这句,把三人都逗笑了。
“村长真幽默。”蒋飞燕笑道。
“不幽默,不幽默。”石镇山摆摆手,笑得满脸皱纹堆成沟壑:“实话,实话啊!以前呀,还有山外的姑娘会嫁过来,可十多年前,山外的村子一个个都搬走了,就剩我们呆在这穷山沟里,村里的媳妇倒也不是说没有,但就是一年比一年少,光棍是越来越多,我这村长啊,也是急……”
当晚,石镇山摆了接风宴。村民们围坐一圈,土鸡、腊肉、山菇,满满当当一大桌。石镇山端起粗瓷碗,向众人介绍:“这是上面来考察的同志,大家伙儿,都得给我配合好喽!”
赵沐云和蒋飞燕初来乍到,拘着礼数,筷子动得很少。吕大勇却一点儿不见外,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嘴里还不住地夸:“美味!美味啊!天然绿色无污染,世间难得的佳肴啊……”村民们看他吃得香,哄堂大笑。赵沐云和蒋飞燕在桌底下对视一眼,耳根子都替他发烫。
酒过三巡,村民们的话多了起来。有人给吕大勇递烟,有人打听城里如今的新鲜事,吕大勇来者不拒,吹得天花乱坠,逗得一桌子人前仰后合。石镇山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着,不时给三人斟酒。只是赵沐云留意到,村长斟酒的手很稳,眼睛却在灯火的影子里,一动不动地停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小赵同志,”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满桌的喧闹像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家里,还有什么人呐?”
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蒋飞燕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飞快地瞟了赵沐云一眼。吕大勇正啃到一半的骨头也顿住了,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父母都在城里。”赵沐云端起酒碗,笑着抿了一口,语气平平:“就我一个出来跑田野的。”
“哦,”石镇山拖长了调子,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重新笑开:“好,好啊,独苗出来闯,有出息!来,满上!”
村长提起锡酒壶,酒线细细地淌进碗里,一滴都没有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