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勒出的血痕还在手掌上发热,沈青禾手中抱着沉重的黑铁锅往前走着。
荒坡上的风比镇上还要大,刮在脸上很疼。她不去理会呼啸的寒风,心里想的是:赶紧用上这口锅。手里拿着半袋发霉的米已经是不多了,今天晚上如果煮不熟的话,就只好饿着肚子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睡觉。
回到住处之后,她把铁锅放到大石头上。锅底非常冰凉,并且有铁匠铺特有的机油味以及金属腥气。蹲下身去从柴垛中取出几根干枯的树枝和一些枯草做引火物。
灶台是由她之前随便垒起的一堆石头,虽然很简陋但是很稳固。将铁锅安置好,使火焰分布均匀。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半袋米,粗布做的袋子很脏,里面装的是快被当垃圾丢弃在集市上的发霉了的米。
沈青禾没有迟疑,将米直接倒入旁边的水盆中。
清水灌入之后,原来沉在底部的米粒就浮起来了。她拿起勺子把发霉、变黑、一捏就粉碎的坏米舀到水面上,任由水流漂走。她用勺子慢慢地撇去杂质,把还能吃而且只有表皮有灰色斑痕的米挑出来。
这就是现代社会常识,也是生存下来的本领。
淘了三遍,直到看见水里还有米粒,她将米沥干,倒进铁锅,又从陶罐里舀了大半瓢水倒进锅里。
“点火,”
干枯的草马上燃烧起来,火焰舔舐着锅底。沈青禾坐在对面,把手围在嘴边呼出一口气来驱走手指间的寒气。盯着锅子看,好像在等一场战斗一样专注。
时间缓缓过去。
开始的时候,锅里只有开水的声音,非常单调且沉闷。
渐渐地有一股熟悉的谷物香味飘散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泥土的味道,而是一锅饭煮好之后散发出来的清甜和香味。味道很浓,沿着热气传播开去,穿过荒凉的山坡上冷冽的空气,甚至压倒了四周野草的气息。
沈青禾手中的木勺稍微有些力道。
能够闻到生命存在的气味。
这时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草丛中就有细微的沙沙声。
她皱了下眉头,下意识的握住了木勺,身体绷紧,警觉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丛微微摇曳,小脑袋探了出来。
七八岁左右的一个小男孩,穿的衣服很破烂不堪,满身泥土,一双大眼睛望着热腾腾的铁锅。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吞咽声音,肚子也发出声音了。
沈青禾没有说话也没有驱赶。看着他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根木头的勺子,遇到任何情况都能立刻做出反应。
紧跟着第二个小脑袋也从土洞后面钻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头发有点乱,穿的衣服很不合适,袖子都被磨白了。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刚才应该是用来拨开草丛的。
女孩子的眼光也落到了铁锅上,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概是想闻一闻有没有香味。
一个、两个、三个……
不一会儿,草丛里、树影处、土坑边冒出了七八个小脑袋。
有的躲在岩石的缝隙中,有的藏在灌木丛里,动作十分小心,生怕惊醒了正在煮粥的女人。
沈青禾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
这是附近的流浪儿或者贫穷家庭的孩子。脸色发黄、身体瘦弱,长期饥饿造成的怯懦与渴望在眼睛里反映出来。没有人靠近它,大家的距离都很远,好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被食物的香味固定的住。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使得她的清冷而坚毅的脸部更显得清晰。
她并没有骂人,也没有大声把人赶出去。
她看着孩子们的眼睛,看着孩子们眼睛里发出的光。光亮非常直接、纯粹,并且不含任何成年人式的算计和虚伪,只体现出对于生存的基本需求。
此时的沈青禾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也开始慢慢融化了。
她想起了前世孤独奋斗的日子,又想到了这具身体原主在冷漠的世界里无助的样子。当时有没有人给她送过热乎的饭菜呢?
粥已经煮沸,米汤翻滚,香味更加浓郁。
沈青禾把木勺放下,站起来。
孩子们马上就不说话了,呼吸也放轻了,害怕错过她做的每一个动作。
走到锅子旁边,把锅盖揭开,白色的蒸汽迎面扑来,使得视线有些模糊。她伸手去触摸一下温度,嘴角稍微往上翘了一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但很快消失了。
转身之后再次望向那一群孩子。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贪婪,只有期盼。
沈青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香气以及孩子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她抬起来手,指尖碰了一下热腾腾的锅边之后又收了回来。
心中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生根发芽,清清楚楚、一针见血的是:能够给他们一点食物,即使是一种施舍也是对她们的一种救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