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暮春。
那天傍晚,暮色浓重,夕阳从碑铭山的崖缝间渗下来,把藏在山褶里的村子泡成暗红色。
外乡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村的。
他五十多岁,穿一身不合时宜的中山装,背着磨旧的帆布包,一步一步,踩在村里唯一的青石板路上。土屋的门缝里、窗棂后,一双双眼睛漠然地钉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几个穿破褂子的孩子好奇地凑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木门“啪”地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又急又重。
外乡人浑然不觉。他在一条窄弄堂前停下。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用红漆刷的标语,斑驳得只剩“打倒”两个字,像两道结了痂的旧伤。他望着那两个字,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弄堂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他推门,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霉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鲜味,像谁把某种动物的肉放在火堆上烧烤,散发出鲜撩撩的香气。
地下室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前是一张缺角的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外乡人坐下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又摸出一截红蜡烛。火苗点起来,豆大一点,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也跟着若隐若现,晃晃悠悠,一直映到棺材盖上。
他是被请来的。村里刚没了主事的人,请外乡人来做法事,超度亡魂,安镇地脉。可当他翻开那本经书,手指便不听使唤地抖起来,书页上那些古老的音节,他念了半辈子,唯独这一次,却让他感到心中莫名的惶恐。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恐惧,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法事……
他开始念。
声音起初很低,像某种来自于远古的方言。
可念着念着,棺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似的,自己动了!
外乡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骤然惊惧。声音开始发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爬。他念得更快,十指死死抠住书页,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棺材抖得越来越凶,棺盖与棺身相撞,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像牙齿在打战,下一秒,那盖子就要被从里面掀翻。
“不可能……”他猛地噎住咒语,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这不可能……不可能……”
汗珠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团一团的水渍。恐惧像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他的心脏。他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瘫在竹椅上,两条腿筛糠似的抖,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渐渐的,他感觉出怪异,有某种“东西”润进了他的身体。他不再是“自己”,魂像是出了窍,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坐在竹椅上。他眼神空洞,表情迷离……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
蜡烛灭了。
黑暗合拢下来,严丝合缝,什么都看不见了。绝对的黑暗里,先是一声闷响,棺盖被掀翻在地。接着,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从棺木里慢慢爬出来的动静。
“滴答……滴答……”
然后,是一声惨叫。
那惨叫凄厉得不像人声,中间还裹着另一种声音,像皮肉被扯离骨头,“嗤啦”……
再往后,就没有他的声音了。
黑暗里只剩下一种响动:什么东西在啃食肉,在咀嚼内脏。
“叽巴……叽巴……叽巴……”
很慢,很黏,很满足。像某种东西,在黑暗里,享用一份迟到了许多年的祭品。
而在那口敞开的棺材里,原本应当僵冷的躯体,正借着这股新鲜的滋养,一寸,一寸,重新活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