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不动。
她站着的地方，背上用粗布做的口袋很沉，把肩膀压得难受，麻绳深深刺进肉里，渗出细密的汗珠。周围不断的有人用粗鲁的声音讥笑，有的还故意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蔑视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堆不能回收的东西。
“疯婆子，滚”
“别把我碗筷弄脏！”
沈青禾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慢慢地把肩上的包包放下，不急不慢地放下，稳稳当当地放好，丝毫不差。打开袋子之后里面有一颗红彤彤的大红辣椒。这个辣椒外表非常光滑，颜色也很鲜艳，在朝霞中的集市上，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不再开口做广告。
在语言上这是没有意义的。这些人不信她的话，但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沈青禾的目光在四周一转之后，就找到了一个卖卤味的小摊。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在用扇子驱赶蚊子，案板上摆着刚出炉的猪耳朵、肥肠等热腾腾的食物，香味很浓，使人感到很不舒服。旁边的几位食客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伸出筷子又缩了回来，被味道给熏得食欲全无。
“这就是。”
沈青禾走到那里，步履沉重。卤味摊主准备开口大声喝斥的时候，目光扫到她手里拿的红辣椒上面时，愣了一下。
沈青禾不理他，自顾自地取了一块熟食堆里的猪耳朵。这块肉颜色很黑，还有许多血迹。将辣椒放到案板边上之后，又拿了一把小刀出来，平时削木头用的小刀，虽然已经很钝了，但是刀刃还是挺锋利的。
咔嚓！
将辣椒切开后流出鲜红的汁液，顿时散发出一种非常浓烈且刺鼻的味道，把周围的卤味和腥气都给冲淡了。
把切好的辣椒片放在猪耳朵上。红油很快渗透到肉里，使原本暗淡无光的肉色稍微亮了一些。浓烈而又猛烈的香味混杂着炙热的卤汁一起冲天而起。
路过的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刚才还捂着鼻子嫌弃食物的食客此时鼻翼已经微微翕动了。味道很特别，并非臭气熏天，倒有一种鲜美诱人、仿佛被舌尖轻轻勾起的香甜滋味让人想吃上一口。
是什么样的东西？背柴的人停了下来，看着那块浸在红油里的猪耳朵，瞪着眼睛。
红辣椒。沈青禾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有力，“专克腥膻之气，增百味之鲜。”
她说话没有道理，也不提什么来龙去脉。在小镇上，虚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听。只关心这些东西能把难吃的食物变得可以吃、能省下一口水。
卤味摊主看着手中的猪耳，喉咙里动了一下。他做了多年这行，鼻子比任何人都灵敏。知道辣椒有多能盖住味道，既能压制住肉里最冲的味道，又能释放出肉本身的香甜气息。
这么神奇吗？摊主心中有所怀疑，伸手去拿了一块肉。
沈青禾侧身闪开，手一挥就把那盘加了辣椒的猪耳朵送到了之前犹豫过的食客面前。
试一试看。不好的就不给钱了
食客呆住了。看了沈青禾冰凉的脸之后，又看了看那块鲜红诱人的肉。香味太诱人了，于是心中的防备之心也就慢慢消失了。咬了咬牙，夹起一块放到嘴里。
咬咬牙。
停顿符。
过了三口气的时间之后，他的眼睛便变得很明亮了。
“卧槽！”低声呢喃了一下之后，接着大快朵颐，汤汁也被他喝了个干净，“这味道真是好！”以前吃这个就感觉很干，现在为什么这么香呢
旁边的柴夫也凑过来闻了闻，咽了下口水说道：“老板，这辣椒怎么卖？”
卤味摊主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的假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目光。沈青禾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看她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并不是看疯婆子的模样，而是把她的样子当作一种财富来看待。
你家的辣椒是从哪里买来的？提问者。
生长在荒芜的山坡上。沈青禾淡淡的说。
“野生的。”
“嗯。”
“多少？”
“卖就得了。”
她很少说话。只要有人从中获益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价格的问题了。她不着急马上交易，只要求引起注意、让对方记住“番椒”这个人以及她本人。
围观的人数越来越多。
几位妇女围在案板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颜色太艳丽了，应该是染过的；也有的说气味很冲，会伤害到肠胃。但是更多的是一些主妇们，眼里面流露出的是对美食的向往。剩菜经她处理之后就变得美味可口了，连男人也会多吃几碗饭。
沈青禾站在一边，双手环抱，神态从容。嘴角略微上翘，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不管是怀疑还是好奇，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有人愿意去闻，那她就算完成了第一步。
并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要打动一个人就足够了。有一个人愿意买她的辣椒的话，她的辣椒就会变成尊严，变成可以活下去的钱。
吃过猪耳的人在中间地方还在咂舌回味。卤味摊主已经迫不及待地询问价格了：
“多少钱1斤。”
沈青禾伸出了两个手指。
200文？摊主皱了下眉头。
五十文。沈青禾摇摇头说，“这是试销的价格。”以后看情况再定
摊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起来。很便宜。能够提高菜品档次的调料，五十文一斤就是免费赠送。但是他也知道好东西不会一直都很便宜。
十斤。拍板决定先付定金，货明天送到我的摊子上
沈青禾点了头，没有说话。转过身去之后，她穿行在人群中望着集市另一边。
铁匠铺前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满脸煤灰拿着铁锤正看着这边。他眼睛很明亮，好像在挑选一件好东西一样。
沈青禾知道他在看自己。
整了整衣服的下摆，把地上的辣椒袋拿起来向那个方向走去。
风吹起了灰尘，把其他人的眼睛给弄模糊了。沈青禾没有停下脚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有力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