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兴知道自己要出事,是在垂拱二年三月初六的晚上。
那天他在家里吃羊肉。洛阳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初还冷,他让厨娘炖了一锅羊肉,加了胡椒和花椒,吃得满头汗。羊肉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羊肉的问题。是门口。
他家门口的巷子,平时有卖炭的、卖菜的、倒夜香的,人来人往。但今天安静。太安静了。他隔着窗户纸看了一眼——巷口站了两个人。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站姿不对。普通人不那样站。那是金吾卫的站法。
周兴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声张。继续吃。羊肉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他让仆人收拾碗筷,自己去书房。书房里有一口樟木箱子,箱子底下压着几封信——是去年一个叫丘神勣的人写给他的。丘神勣去年被杀了,死前咬了一串人,名单里没有周兴。但信还在。
周兴把信拿出来,在灯上烧了。烧完,他用脚把灰踩碎,撒进花盆里。
做完这件事,他坐在椅子上,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二
来俊臣来的时候,是亥时。
不是金吾卫踹门——来俊臣比那讲究。他带了四个人,穿着便服,敲门。敲得很有礼貌。
"周大人,在下有事相商,烦请开门。"
周兴开了门。他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没束,散着。他看着来俊臣——来俊臣也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笑,像来串门的邻居。
"来大人,这么晚——"
"有件案子,想请教周大人。"来俊臣的笑容没变。"太后交办的,催得急。在下思来想去,这天下审讯的本事,周大人排第一。不来请教周大人,请教谁?"
周兴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请进。"
来俊臣进去了。他坐在周兴的书房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己倒了茶。
"周大人这茶不错。"
"来大人客气。什么案子?"
来俊臣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有人告密,说朝中有大臣谋反。太后命在下查办。人已经拿了,但——"他笑了笑。"嘴硬。什么都不说。"
"那来大人想怎么办?"
"在下想请教周大人——审讯之法。周大人经手的案子,犯人哪有嘴硬的?在下佩服得紧。"
周兴沉默了一下。
"来大人过奖。审讯之道,无非威逼利诱。先威后诱,恩威并施——"
"威逼。"来俊臣点点头。"周大人的威逼,天下闻名。但这个人——"他压低了声音。"身份不一般。不能打。太后说了,要留活口。"
周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打……那只能吓了。"
"怎么吓?"来俊臣凑近了一点。"在下试过夹棍、试过拶指、试过灌椒水——都没用。他咬死了不开口。"
周兴想了想。
"来大人,你试过瓮没有?"
"瓮?"
"取一口大瓮——就是装酒那种大缸——烧炭在四周烤热。跟犯人说:你不说,就把你放进瓮里。人在瓮里,热上加热,不出半盏茶就招了。"
来俊臣眼睛亮了。
"好办法!周大人果然高明。那——"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烦请周大人跟在下走一趟?这瓮,还得周大人亲自布置。"
周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对。
但已经晚了。
来俊臣身后的四个人站起来了。不是站——是围上来了。
周兴看着来俊臣。
来俊臣还在笑。笑容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周大人。"
"……什么?"
"刚才说的那个谋反的人——"来俊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就是你。"
三
周兴被带走的时候,没喊。没挣扎。他跟着来俊臣的人走出去,脚步很稳。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灯还亮着。他老婆在里面,大概在等他回来。
他没回头了。
他被押到的是皇城东面的一个院子。不是刑部大狱——是来俊臣自己的地方。来俊臣管这个地方叫"新开狱"。名字取得好听,像开了一家新铺子。
院子里有一口大瓮。
周兴看见那口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瓮是新的。粗陶,一人高,半人宽,外面还沾着窑灰。瓮的四周已经码好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烟。
周兴看着那口瓮。他认得——这是他刚才自己说的办法。
来俊臣站在瓮旁边,拍了拍瓮壁。
"周大人,你看——瓮备好了。炭也备好了。就差——"
他看着周兴。
"就差往里放人了。"
周兴站在原地。他的脸在灯笼光里,看不出表情。
"来大人。"他的声音很平。"谁告的我?"
"铜匦。"
周兴闭了一下眼睛。
铜匦。又是铜匦。
他亲手审过鱼保家,看着鱼保家被腰斩。他比谁都清楚铜匦的厉害。但他没想到——下一个轮到他自己。
"告我什么?"
"谋反。"
"证据呢?"
来俊臣笑了。
"周大人,你审了那么多人,什么时候要过证据?"
周兴没说话。
来俊臣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太后说了——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自己招了,太后念你往日功劳,可以不杀你。你若不招——"他拍了拍瓮。"那就请君入瓮。"
瓮里的炭被点着了。银丝炭烧起来是蓝色的火焰,没有烟,但热得很快。瓮壁开始发烫。
周兴看着那口瓮。他忽然笑了。
"来大人。"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丘神勣告诉我的。"
来俊臣愣了一下。
"丘神勣?"
"对。去年他还没死的时候,我们喝酒。他说他审人,有时候用瓮。把人装进去,外面烧火。人受不了热,什么都招。"周兴看着来俊臣。"我学了他的法子。现在——你学了我的法子。来大人,你这叫——"
他顿了一下。
"青出于蓝。"
来俊臣没笑。
"周大人,你到底招不招?"
周兴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响。瓮壁已经红了。
"我招。"周兴说。
四
周兴的供状写了三页纸。
他承认了"谋反"——承认了和几个朝臣通信、承认了私下议论太后、承认了"有不臣之心"。每一条都是他自己写的。每一条都是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来俊臣知道是假的。太后也知道是假的。
但没人管真假。
周兴写供状的时候,手很稳。笔尖没抖。他写了三页,写了半个时辰。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
"来大人,够了吗?"
来俊臣接过供状,看了一遍。
"周大人痛快。"
"痛快不痛快,活着就行。"周兴站起来。"太后说的不杀——还算数吧?"
来俊臣把供状折好,放进袖子。
"太后金口玉言,自然算数。"
周兴被押回牢里。不是新开狱的牢——是刑部大狱的牢。条件差一些,但至少是正式的监狱。他躺在草堆上,看着头顶的月光。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太后说了不杀,就不杀。太后是讲信用的——对有用的人讲。
他有用。他审了那么多人,知道那么多秘密。太后不会杀他。顶多流放。
他闭上了眼睛。
五
周兴没等到流放。
他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垂拱二年三月十一。来俊臣亲自送来的。不是毒酒——是"赐死"的诏书,配了一杯酒。
周兴接过诏书,看了两遍。
诏书上写的是:周兴"阴谋不轨,罪证确凿,念其往日微功,赐自尽,以全其体"。
"以全其体"——不腰斩,不砍头,给一杯毒酒,算是体面。
周兴把诏书放下。
"来大人。"
"周大人。"
"太后什么时候改的主意?"
来俊臣没说话。
周兴笑了。
"我明白了。活着的周兴,知道太多。死了的周兴,才是安全的周兴。"
他端起酒杯。
"来大人,你以后——也会走到这一步。"
来俊臣的笑容终于收了。
"周大人,你喝你的酒。"
周兴把酒喝了。
毒酒不苦。是甜的——加了蜂蜜。太后连死都让人死得体面。
周兴喝完,坐在地上。他靠在墙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六
沈令仪知道周兴死的时候,正在整理明堂的木料账目。
消息是内侍传的——周兴赐死,家产抄没,妻子流放岭南。
沈令仪放下账本。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垂拱二年的春天,洛阳的柳絮开始飞了。白花花的一片,像雪。
她在密档里写:
周兴死日,吾不在场。但吾知道他会死。
从铜匦里投出他的名字那天起,他就活不成了。
他审了一辈子人,最后被自己发明的审讯法审死了。他教来俊臣用瓮,来俊臣拿瓮对付他。他教了徒弟,徒弟用他的法子送他上路。
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但吾不觉得痛快。
因为吾知道——周兴死了,来俊臣还在。来俊臣死了,还会有别人。太后不需要某一个人当恶犬。太后需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恶犬的下场,然后更卖力地当恶犬。
周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铜匦里每天掏出几十封投书。每一封都可能要一个人的命。今天是周兴,明天是谁?
吾翻开账本,继续核木料的数目。明堂要建,不管谁死。
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垂拱二年。
七
周兴死后第七天,来俊臣升了官。
从侍御史升到了左台御史中丞。官不大,但权力大了——他管的事多了,铜匦投书的初审、诏狱的审理、密告的追查,都归他管。
来俊臣升官那天,请了一桌客。请的都是自己人——索元礼、侯思止、王弘义。这几个人和来俊臣一样,都是靠告密起家的。
酒桌上,来俊臣端着杯子,说了一句话:
"周兴大人,一路走好。"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里,索元礼说了一句:"来大人,下一个是谁?"
来俊臣喝了口酒。
"谁往铜匦里投书告我,下一个就是谁。"
满桌人又笑了。
但这次,笑得没那么响了。
八
沈令仪在密档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不是记录,是她自己的话:
吾观来俊臣等人,如观群犬争骨。
骨只有一根。争到的人,啃一口,然后被更大的犬抢走。抢不走的人——就成了骨。
太后在上,掷骨于地。群犬俯首争之。咬赢了,赏一口肉。咬输了,骨头没啃到,自己倒成了别人的肉。
周兴啃了三年。最后自己变成了骨。
来俊臣现在在啃。他能啃多久?
吾不知道。但吾知道一件事——总有一天,会有人往铜匦里投一封关于来俊臣的书。
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铜匦不认人。它咬过鱼保家,咬过周兴,它也会咬来俊臣。
它咬过所有人。
它是太后的网。网里没有漏网之鱼——只有先被捞上来的和后被捞上来的。
吾有时候想——吾自己,算什么?吾不是鱼,不是犬,不是网。吾是站在岸边看的人。
但看的人——就安全吗?
吾不知道。
只知今日无事。明日——再说。
垂拱二年三月十八。柳絮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