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号。星期五。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二十。比昨天又早了十五分钟。
她从正门进的。但走到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她看着后门方向。空的。和前三天一样。她没停。走过去了。坐下来。放下书包。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东西。
粉色的。
暖手宝。
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粉色的。绒面的。温的。她拿起来。掌心贴上去。温度刚好。不烫。是捂了一早上的温度。不是刚充好的那种烫。是被人攥过的温度。
暖手宝下面压着一张纸。
白色的。裁得很整齐。折成小方块。和她之前收到的纸条一样大小。她拿起来。展开。
一只手。铅笔画的。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和她画的一模一样。但比她画得好。线条干净。一笔下去不犹豫。掌心写着两个字。
「等」。
她攥着那张纸。手心出汗了。
不是暖手宝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汗。从掌心渗出来。洇在纸面上。铅笔字迹晕开了一点。那个「等」字边缘变模糊了。像水墨在宣纸上散开。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字。攥着。手指收紧。纸面起了褶皱。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来。正面。那只手。掌心写着「等」。她看着那只手。中指第二关节的茧画得很清楚。一笔一划的。他画的时候用了力。
她把暖手宝贴在脸上。粉色的。绒面的。温的。她闭上眼睛。脸颊贴着暖手宝。温度从皮肤渗进去。到耳朵。到眼睛。到鼻子。她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不是她的洗衣液。是他的。
他充了电。捂了一早上。然后放在她抽屉里。在她到教室之前。他比她早。他来了。放了东西。走了。或者他还在。但他没从后门等她。他换了一种方式。
她睁开眼睛。看着抽屉里面。空的。暖手宝拿出来了。纸拿出来了。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暖手宝放进左边口袋。把纸折好。放进铅笔盒里。和之前那张「两公里。值了」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一张写着距离。一张写着等待。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试卷。她没听。她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摸着左边口袋里的暖手宝。粉色的。温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手指在绒面上蹭了蹭。像在确认它是真的。
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题。这次快了。十五分钟做了三道。比昨天快。手指不酸了。中指第二关节的茧还在。薄了。但握笔的时候不疼了。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节课。英语。听写。她错了零个。全对。老师念到第十个单词的时候她已经写完了第九个。手跟上了。脑子跟上了。暖手宝在口袋里。温的。她摸了一下。继续写。
中午。食堂。她没一个人去。她走到后门。停了一下。没人。她等了三十秒。然后转身。正门。出去。但她走到食堂的时候看到了班长。
"你今天来得早。"班长说。
"嗯。"
"你脸色好了一点。"
"……有吗。"
"有。昨天你眼睛底下青的。今天没了。"
"睡得好了一点。"
"因为那个暖手宝？"
"……你怎么知道。"
"你铅笔盒里那张纸我看到了。画了一只手。掌心写着等。你从第三节课开始就在摸左边口袋。"
"……你观察我。"
"我观察你和他。你们俩是我见过最别扭的人。"
"……"
"他放了东西就走了？"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
"他肯定看到了你。他放完东西肯定在走廊拐角看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在走廊拐角站了一节课。"
"……什么？"
"自习课。我出来上厕所。看到他在走廊拐角。靠着墙。看着后门方向。站了一整节自习课。"
"……"
"你数了他三天没等你。他数了你三天从正门走。"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班长低头扒饭。林晚星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今天有味道了。米饭是甜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暖手宝在左边口袋。温的。她摸了一下。继续吃。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走到后门了。旁边那个箭头指向后门。她看着那些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天。抽屉里有一个暖手宝。和一张纸。」
很小的。铅笔。写在最下面。她看着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暖手宝。粉色的。旁边画了一只手。掌心写着「等」。和抽屉里那张纸上一模一样。她画了。因为她要记住。她要画下来。画在课本上。和所有其他的画在一起。
她合上课本。拿出速写本。翻开。最后一页。昨天画的后门。门框。站在门框旁边的人。她在他旁边画了一个暖手宝。粉色的。画了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画了一只手。掌心写着「等」。她画了。一笔一划的。中指的茧在纸上磨了一下。疼。但很轻。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往左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空的。
没有人。
但她没走。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后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门框旁边。他平时站在那里。靠着。转笔。或者低着头。或者什么都不做。
今天没有。但他来过。他放了暖手宝。他放了纸。他画了那只手。他写了「等」。他比她早到。他放了东西。他走了。或者他还在学校里。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有人在走廊里走。有人经过她身边。有人看了她一眼。她没动。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后门方向。她没走过去。但她也没转身。
她站在那里。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后面来的。很轻。不是小跑。是走路。很慢的走路。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米。不到一米。和上次一样。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笑。但他的脚步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因为离得太近了。
"你看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上次一样。走廊的光照在他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很淡的。和冬天冷空气混在一起。
"嗯。"她说。
"暖手宝。温的。"
"嗯。温的。"
"你手心出汗了。"
"……你怎么知道。"
"纸皱了。"
"……你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
"你在哪看到的。"
"走廊拐角。"
"你站了一节课。"
"……谁说的。"
"班长说的。"
"……"
"你站了一节课看后门。"
"……"
"你放完东西就走了？"
"没走。"
"你站了一节课。"
"……嗯。"
安静了。走廊里有人在远处走。脚步声很远。她站在教室门口。他站在她身后。一米。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的。白雾从嘴里冒出来。一下一下的。
"你写了等。"她说。
"嗯。"
"等什么。"
"等你。"
"等我从后门走？"
"嗯。"
"我走了四天正门。"
"我知道。"
"你数了。"
"嗯。"
"你什么都数。"
"你也是。"
她没说话了。她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着。额前碎发搭下来。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底下压着什么。这次没有。这次是干净的安静。像琴键没被碰过的时候。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到一米。她左手在口袋里攥着暖手宝。粉色的。温的。她右手拿着课本。英语。第四十八页。她翻开。给他看。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走到后门了。旁边画了箭头。指向后门。最下面一行字。第四天。抽屉里有一个暖手宝。和一张纸。
他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箭头。看着「第四天」。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课本。手指碰在纸面上。轻轻的。碰在「第四天」那三个字上面。
"第五天。"他说。
"嗯。"
"第五天你从后门走。"
"嗯。第五天我从后门走。"
"我站在门框旁边。"
"你站在门框旁边。我走过去。"
"不转身。"
"不转身。"
"不绕路。"
"不绕路。"
"不数天数了。"
"……好。不数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走廊里安静了。有人在远处走。脚步声很远。风从走廊穿过去。呜呜的。一月。冷得厉害。但她不冷。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掌心是烫的。因为攥着课本。因为他在面前。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先吹到他。她缩着脖子。但没那么冷了。因为暖手宝。因为他在。因为他说了「等」。因为他说了「第五天」。
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在。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她看了一眼。一眼。就一眼。
他看到了。
"买吗。"他说。
"买。"
"几个。"
"两个。"
"你今天只看了一眼。"
"嗯。一眼。"
"买两个。"
"嗯。买两个。"
老太太夹了两个红薯。大的。纸袋装着。烫的。他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左手。暖手宝在口袋里。红薯在手上。温的。烫的。她换了手。右手拿红薯。左手在口袋里攥着暖手宝。
他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还疼吗。"他说。
"不疼了。"
"指甲印呢。"
"消了。"
"明天写个新的。"
"什么新的。"
"字。"
"你要在我手心写字？"
"嗯。盖住旧的。"
"旧的已经消了。"
"盖住消了的。"
"……你记得我掐的。"
"嗯。"
"你什么都记得。"
"你什么都画。我什么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左手掌心。四道指甲印消了。但痕迹还在。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点。她握了一下。又松开。不疼了。暖手宝的温度。烤红薯的温度。他手指的温度。都混在一起了。
"写什么。"她说。
"你定。"
"我定？"
"嗯。"
"你让我定字你让我定诗你让我定烤红薯个数。你什么都让我定。"
"你定的都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嘴这么甜的。"
"没甜。"
"甜了。"
"没有。"
"有。"
"……走吧。红薯凉了。"
她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和昨天他笑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但她的嘴角动了。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着。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到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
"第五天。"
"第五天。不转身。不绕路。"
"嗯。"
"你站在门框旁边。"
"我站在门框旁边。"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这次她确定。是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张开左手。掌心四道指甲印消了。浅浅的。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走到后门了。旁边画了暖手宝和手。最下面她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五天。不转身。」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左手掌心。拿起笔。在掌心上方悬着。没写。她等着。明天。第五天。他说了要写字。盖住旧的。她等着。
暖手宝在左边口袋。粉色的。温的。她摸了一下。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纸放在一起。暖手宝和纸。并排。像他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