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号。星期三。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五十。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她从正门进的。
后门没有人。
她知道。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第四排那个位置。空的。椅子推在桌子底下。书包不在。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从正门走。
课本在桌上。翻开。英语。第四十八页。昨天吵架时画的画面还在。梧桐道中间。两个人一步远。他攥着手。她掌心四道指甲印。铅笔线条很重。她画的时候用力了。
她拿起橡皮。擦。
橡皮擦过纸面。沙沙的。铅笔线条变淡了。但没擦干净。纸面起毛了。线条变成了灰色的印子。像淤青。消不掉。
她又擦了一遍。更用力。纸面起了一层毛边。线条淡了一点。但还在。灰色的。模模糊糊的。两个人的轮廓还在。一步远。
她停了。把橡皮放下。合上课本。
后门那边有动静。椅子拉开。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他来了。但她没回头。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文言文。她记了笔记。字比昨天还潦草。笔画是散的。她写了两个字就停了。笔尖戳在纸上。不动。
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题。做对了。但用了二十分钟。一道题。平时五分钟。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题目。不是不会。是脑子转不动。像卡了什么东西。
第三节课。英语。老师听写。她错了两个。不是不会。是拼写的时候手慢了。字母写串了。老师念到第三个单词的时候她还在写第二个。手跟不上脑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手很快。画画的手。写字的手。从来不慢。但今天慢了。因为昨天吵架的时候攥了太久。手指酸了。中指第二关节。那个位置。她攥笔的时候会疼。
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中午。食堂。她一个人。打了一份饭。找了角落。坐下来。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没什么味道。和昨天一样。但昨天有班长来搭话。今天班长没来。班长知道什么。班长什么都知道。班长今天没来。
她吃了半份。剩了半份。倒掉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灰色的印子还在。她看着那个印子。两个人一步远。她画的时候他站在对面。声音很大。他说"因为那不是你的"。他说"我不会骗你"。他说"你走到后门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往左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空的。
没有人。
他不在。
她站在那里。三秒。五秒。十秒。她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但她站在教室门口没动。看着后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门框旁边。他平时站在那里。靠着。转笔。或者低着头看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
今天没有。
她转过身。往右。正门方向。她走。脚步比平时慢。不是故意慢。是腿不听话。像灌了铅。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正门。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她一个人走。梧桐道。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暖手宝在左边口袋。粉色的。温的。但今天不烫。
她走了十五分钟。到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梧桐道空荡荡的。没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没有人小跑。没有人说"你躲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灰色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
很小的。铅笔。写在右下角。她看着那两个字。第一天。第一天什么。第一天他没等她。第一天后门是空的。第一天她一个人走。
她合上课本。拿出速写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的。她看着空白的纸面。拿起笔。没画。笔尖点在纸面上。不动。她以前画画的时候手很快。线条流畅。一笔下去不犹豫。今天犹豫了。笔尖点在纸面上。一个点。然后收回来。
她合上速写本。放进抽屉里。
一月十二号。星期四。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三十五。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她从正门进的。后门没有人。她没看那边。她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八页。昨天写的「第一天」旁边。她又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
她看着那两个字。第一天。第二天。她在数。她在数他没等她的天数。她在数后门空着的天数。她在数她一个人走的天数。
第一节课。语文。她没记笔记。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冬天。梧桐树光秃秃的。风把枝丫吹得晃。她看着那棵树。看了整节课。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没听到。同桌捅了她一下。她站起来。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林晚星。第三段的中心思想。"
"……不知道。"
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来。同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题。做了一半。卡住了。不是不会。是她算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停了。她想起昨天他攥着手的样子。指节发白。他手很大。手指修长。中指有茧。他攥着的时候像要把什么捏碎。
她甩了甩手。继续算。做完了。对了。但用了四十分钟。一道题。
第三节课。英语。她听写了。错了三个。比昨天多一个。老师没说什么。但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把错的改了。改完了。笔停了。她翻开课本。第四十八页。灰色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
很小的。铅笔。写在「第二天」下面。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在数。她知道她在数。她在等。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不在后门。她就在数。
中午。食堂。她一个人。打了饭。找了角落。坐下来。这次班长来了。
"你又一个人。"
"嗯。"
"他也没来。"
"……我知道。"
"你数了几天了。"
"三天。"
"你数了。"
"……嗯。"
"你昨天走了之后他也没走后门。"
"他走正门?"
"不知道。反正后门没人看到他。"
"……"
"你吵架了。"
"嗯。"
"为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我怕你骗我'。"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大但走廊有回音。"
"……"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会骗你'。"
"然后呢。"
"然后没了。"
"没了?"
"没了。"
"你俩就吵了然后没了。"
"嗯。"
"你这几天从正门走的。"
"嗯。"
"他这几天没站后门。"
"嗯。"
"你数了三天。"
"……嗯。"
班长低头扒饭。没再问了。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第四排的位置。课本翻在第三十六页。那页有把伞。"
班长走了。林晚星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没什么味道。她想起英语课本第三十六页。那把伞。黑色的。伞骨一根一根的。她画的。他没擦。他留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你不在后门。」
很小的。铅笔。写在「第三天」下面。她看着那行字。你不在后门。四个字。她写了。然后擦了。用橡皮。擦掉了。纸面又起了一层毛边。字没了。但印子还在。铅笔压过的痕迹。灰色的。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往左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空的。
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比昨天久。十秒。十五秒。二十秒。她数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后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门框旁边。他平时站在那里。靠着。转笔。或者低着头。或者什么都不做。
今天没有。
她转过身。往右。正门方向。她走。脚步比昨天还慢。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正门。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她一个人走。梧桐道。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暖手宝在左边口袋。粉色的。温的。但今天不烫。
她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在。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她看了一眼。一眼。就一眼。昨天她看了。他看到了。买了两个。今天她看了一眼。没有人买。没有人说"买吗"。没有人说"几个"。没有人说"你今天只看了一眼"。
她走了。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梧桐道空荡荡的。没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没有人小跑。没有人说"你躲我"。没有人说"你走到后门了"。没有人说"你怕你自己喜欢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灰色的印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她看着那三个词。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四天。我走到后门了。」
她看着那行字。第四天。她走到后门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走到教室门口。往左看。后门方向。空的。她站在那里。然后走。从正门走。
但她走到了后门。她看到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看了。她走到了。
和上次一样。她走到后门了。但这次她没转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她合上课本。拿出速写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的。她看着空白的纸面。拿起笔。这次她画了。画了一个门框。很小的。后门。旁边是空的。没有人。她画了一步远的距离。空的。她画了自己的手。攥着。指甲印还在。四道。红的。浅了。但还在。
她看着那幅画。拿起橡皮。擦掉了那个空的位置。画了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低着头。转笔。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那个人。很小的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她画了他。第一次。不是侧脸。不是手。是整个人。站在后门。等她。
她合上速写本。放进抽屉里。
手指上的茧。中指第二关节。那个位置。画画画出来的。她摸了摸。还在。但比之前薄了。三天没画画。茧薄了。她以前不知道茧会消。她以为茧是一辈子的。但三天。三天没画画。茧就薄了。
她拿起笔。转了一下。手指滑了。以前不滑的。以前笔在手指间转得很稳。现在滑了。因为茧薄了。因为三天没画画。因为后门没有人。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中指第二关节。薄了。她攥了一下。松开。再攥。再松开。手指酸了。但没那么疼了。因为昨天攥得太用力。今天没攥。今天只是握着笔。握着暖手宝。握着课本。没攥。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八页。灰色的印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走到后门了。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从正门指向后门。和上次一样。她擦了。改了方向。这次箭头指向后门。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户。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就黑了。她看着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眼睛很亮。但底下有青色。三天没睡好。
她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中指第二关节。薄了。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从后门走。不绕路。不转身。她走到后门。他不在。但她走过去。她站在那个位置。她等。
她不知道等什么。但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