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兽源（定稿）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父母玉简之中那一段血色往事，依旧沉沉压在他心底。只是他明白悲叹无用，唯有踏实修行，方能不辜负双亲舍命换来的机缘。
云舟日日稳修不辍，白日体悟云峤山地脉呼吸，夯实练气四层的根基；入夜凝炼神识、静阅古籍，心性与修为一日沉稳过一日。
这般剔透心性、勤恳道心，尽数落在云阳眼中。
这一日午后山风和煦，云阳踏入静修别院，掌心托着一方温润聚灵玉匣，匣中沉眠着一枚青白斑纹交织的云翅鸟灵卵，灵气内敛，静谧无瑕。
云舟收功起身，拱手行礼。
云阳含笑抬手，将玉匣递出，言语温和简单，只授机缘、不点繁理：
“你神识已成，道心纯粹，倒也配得上这族中灵卵。从今往后，它便是你的专属灵兽，伴你修行了。“
云舟伸出指尖触到卵壳的一瞬，眼底瞬间漾开真切、赤诚的欢喜。
不是贪求战力依仗，只是孤身多年，忽有一物静待自己、托付己身，那份沉甸甸的羁绊，让少年沉寂多年的心，骤然温热。
云阳看着他纯粹无伪的欣喜，心中暗生大计。
族中子弟得机缘，多是狂喜于战力增幅、修行捷径。唯独云舟，见灵兽、见羁绊，唯有赤诚惜物之心。
这般心性，太过难得。
云阳在阶前坐下，随手拈起一片落叶，似是不经意地开了口：
“你知道人族最初是怎么跟兽打交道的吗？“
云舟一愣，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卵，又抬头望向族长。
“太古之时，天地初定，山河一片苍茫。世间没有修士，没有妖兽，也就没有吐纳修行之道。人族部落群居而生，肉身单薄、寿命短暂，唯有抱团取暖、合力求生。山野之中只有寻常走兽猛禽，没有灵智灵力。人族倚仗集群之力，围猎猛兽、夺山野生机，勉强立足于天地。“
云阳将落叶随手一抛，任它被风卷走。
“那是第一次驯服野兽——凡人御兽，以力降野。靠的不是道法，是人多。“
云舟想了想，问：“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开始修行了。“云阳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到了荒古时代，人族之中终有人勘破吐纳之法，诞生了最初的炼气、筑基修士。可那时候山间野兽依旧没有灵智、不能自行吐纳，与太古猛兽并无二致。修士为了得更强的战力、护佑部族，便开始尝试以粗浅灵草、低级灵药投喂身边野兽。“
“灵药入体，洗炼筋骨，野兽血肉悄然蜕变，体魄愈发强横、速度愈发迅猛，可为修士驱策搏杀。荒古万千战事，修士身边皆有饲兽随行作战。“
云阳顿了顿，看了云舟一眼。
“此为第二次驯服野兽——灵材饲兽，为人所用。“
云舟低头看着怀中灵卵，忽然问：“那……灵卵也算饲兽吗？“
云阳笑了。
“灵卵不同。饲兽是拿外物喂养，灵卵是以神识缔结。你以神识牵引精血，沉入卵核，烙印专属禁咒——从破壳那一刻起，它认的就不是食物，而是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后面的事，等你修为再进几步，自己去翻族中藏书。“
云舟想再问，云阳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叮嘱：
“静心孵卵，莫急。“
庭院寂然。
云舟独坐阶前，捧着怀中灵卵，久久默然。
凡人御兽，以力降野。灵材饲兽，为人所用。
那第三次、第四次呢？
他不知道。但云阳最后那一笑，分明在说——后面的故事，比前面更重。
——
傍晚，云舟去汲水台打水。
山道蜿蜒，暮色渐沉，他抱着灵卵走得很慢，拐过一片竹林时，听见前方有说笑声。
是族中经商的商队回来了。
几辆驮兽车停在路边，车板上堆满了外域采买的灵材布匹。几个随队出行的族人正围坐歇脚，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
云舟本欲绕开，却听见一个晒得黝黑的族人压低了声音：
“你们听说了没有？黄泉府那边，这几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通缉犯。“那人喝了口水，“
追了好些年了，外头大片地界都搜遍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差不多清干净了。听说这两年才搜到咱们云峤山所属的几块州府来。“
旁边有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怕什么？黄泉府离咱们多远，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里是天衡宫的地界。“
“那又怎样？“
“天衡宫可是这世间大宗，宗内光是元婴修士都有三十多个，宗内的镇宗法典《天衡光耀经》，可不比黄泉府那本《黄泉鬼武像》差。真要有事，天衡宫不会坐视不管。“
另一人却摇头，接了话茬：
“你光说天衡宫，怎么不提阴罗宗？这对冤家挨得那么近，明争暗斗多少年了。真要是黄泉府打过来，天衡宫跟人家拼得两败俱伤，阴罗宗能不趁虚而入？背后捅一刀子的事，别人干不出来，他们可干得出来。“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
“你用你的极品蠢灵根好好想想——黄泉府都打到门口了，天衡宫要是缩着脖子不敢接招，那招牌不得丢到海里去了？以后谁还信你天衡宫呐？整个地界的散修、小族，全得另投门路。这种事，能是想不想打的问题吗。“
几人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话题很快便转到商队此行的采买盈亏上去了。
云舟抱着灵卵从竹林边经过，脚步未停。
黄泉府。通缉犯。天衡宫。阴罗宗。
这些名字离他太远，远得像山那边的云。他听过便罢，心中未曾多留一字。
——
入夜，灯烛微明。
云舟铺开竹简，落笔工整，将今日机缘与族长所言细细记下。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年 冬月末】
今日族长赐我云峤山纯种云翅鸟灵卵。
唯引气四层凝有神识者，方能以神识牵引精血，沉入卵核，缔结真正的灵兽主契。缔结一生的羁绊。主亡则契散，灵兽如果陨落，亦会伤及修士心神。
族长与我闲谈万古兽史，言及人族驯兽源流，但他只说了前面两次就停下了，后续几次叮嘱我日后再探。
又记：在回来的路上，听到商队的族人们说，近几年，黄泉府一直在通缉一个人，其他地方都搜遍了，这两年已经找到了我们这边，成天呆在云峤山里，好不容易听到一个外界消息，也记一笔。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云舟此时只知驯兽源流之前二章，尚不知后几次驯兽全貌。
兽之于人，从来不是伙伴，而是资源。
第一次，人是多的那一方，兽是猎物。
第二次，人强了那一截，便成了工具。
至于第三次、第四次，则更是惨烈。
至于云舟嘛，日后那场三宗大战的卷宗首页，记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