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事定下来之后,郝建三天没提这事。
他照常抄故事,照常回信,照常早上喝白粥配咸菜。但福伯注意到,少爷翻笔记本的速度慢了——不是写得慢,是每一笔都停得更久了,像是在用写字拖住什么。
第四天,马斯克来了。
不是坐车来的。是开着一艘改装过的星舰货舱模块,直接降落在绝望岭后山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震碎了王大妈三块菜地,她举着锄头追了马斯克半里地,最后收了他两万块赔偿款,还附赠了一句"下次再压我地,我把你飞船开到太平洋去"。
马斯克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T恤,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火星土豆认证经销商(未授权)"。他拎着一个金属箱子上门,进门的时候福伯正在给郝建倒茶。
"郝先生。"马斯克把箱子放在桌上,"冷链舱改好了。"
郝建放下笔。
"打开看看。"
马斯克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全息投影模块,投射出"削皮者一号"星舰的内部结构图——货舱部分被整体掏空,替换成了一套六层嵌套的恒温舱体。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温度、湿度和气体成分控制系统。
"第一层,零下一百二十度急冻锁鲜。第二层,零下六十度缓释解冻。第三层到第六层是可调温区,覆盖零下二十度到零上十五度。"马斯克手指划过投影,每一层都亮起来,"每一颗土豆独立封装,真空+惰性气体双重保护。从地球到仙女座,两百万光年,到货品质损耗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郝建盯着投影看了几秒。
"能耗呢?"
"满载状态下,这套系统吃掉整艘船百分之四十的动力输出。"马斯克顿了顿,"但'削皮者一号'的引擎是我从星舰原型机上拆的,推力冗余百分之三百。够用。"
"你拆了原型机?"
"拆了。反正NASA那帮人也不懂怎么用。"马斯克耸耸肩,"再说了,给土豆造飞船,比送人上火星有意义多了。"
郝建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山那艘银白色的货舱模块——像一只被剖开的金属鲸鱼,肚子里塞满了管子。
"福伯。"
"在,少爷。"
"土豆帝国那边,冷链运输的标准协议发过来了吗?"
"三天前就发了。土豆三世亲自签的。标准比地球冷链高两个等级——因为火星土豆的细胞壁结构特殊,温度波动超过零点五度就会导致淀粉结晶重组。"
"也就是说,如果冷链断了,一百颗土豆到仙女座就变成一百块面疙瘩。"
"是的,少爷。"
郝建转回身看着马斯克。
"你这套系统,如果中途被攻击呢?"
马斯克愣了一下。
"攻击?谁攻击——"
"星际航行不是过家家。两百万光年,什么都可能碰到。陨石、辐射带、空间褶皱、海盗——"
"银河有海盗?"
"土豆帝国每年报告三百七十二起星际劫持案。"福伯面无表情,"主要目标是农产品运输船。因为土豆是硬通货。"
马斯克眨了眨眼。
"……银河海盗抢土豆?"
"银河海盗抢一切。"郝建说,"但土豆优先级最高。因为土豆帝国十万亿人口的口粮和信仰都绑在上面。"
马斯克沉默了五秒,然后打开箱子第二层,掏出一块黑色的芯片拍在桌上。
"这是军用级护盾发生器。我从SpaceX的军工项目里拿的。本来是给火星殖民船用的。现在给土豆用。"
郝建看着那块芯片。
"你为了运一百颗土豆,拆了原型机,拿了军工芯片,还压了王大妈三块菜地。"
"对。"
"值得吗?"
马斯克看着郝建,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算计,也没有疯子的狂热。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我做了二十年火箭。送了三百多人上太空。你知道他们上去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拍照。发给老婆。发给孩子。发到社交媒体上。"马斯克的声音低了一点,"三百多人。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我想让你看到'。"
他指了指桌上那叠郝建抄了一半的笔记本。
"你读了两亿多个故事。回了每一封信。你做的事和火箭不一样。但方向一样。"
"什么方向?"
"让一个人知道——他不是孤零零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郝建拿起那块黑色芯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护盾发生器装哪里?"
马斯克嘴角抽了一下。
"货舱顶部。需要焊接。我带了工具。"
"王大妈的菜地旁边有电源接口吗?"
"有。她家院子里那根电线杆,三相电,够用。"
"去装吧。"
马斯克拎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郝先生。"
"嗯?"
"完人族那边……他们会哭吗?我是说,真的哭出来之后,会怎样?"
郝建想了想。
"不知道。没见过。"
"我查了他们的资料。七千年没哭过。第一次哭的时候,可能会很疼。"
"什么意思?"
"泪腺被移除了。体液从毛孔渗出来。那不是流泪,那是身体在强行排异——把积压了七千年的东西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马斯克的声音很轻,"会很疼。但他们不会喊疼。因为他们不知道疼是什么。"
郝建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读信的时候。我在旁边等着。顺手查的。"
"顺手。"
"对。顺手。"
马斯克走了。
郝建坐回书桌前,拿起笔。
他没抄故事。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艘飞船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像小学课本上的涂鸦。飞船下面写了一行字:
"削皮者一号。冷链舱。护盾。一百颗土豆。两百万光年。"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们会疼。但不会喊疼。所以得有人在旁边。"
笔放下。
郝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福伯。"
"在,少爷。"
"冷链舱装一百颗够不够?"
"如果只送一百颗,够了。但如果要在那边做实验、做种植示范、做长期传播——"
"那就装一千颗。"
"一千颗的冷链能耗会超过百分之六十。星舰机动能力会大幅下降。"
"那就慢点飞。"
"……是,少爷。"
福伯退出去了。
郝建拿起笔,翻到第三十二份故事。
"'我叫刘建国。今年六十一岁。退休钳工。上个月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别省了,想吃啥吃啥'。我今天买了颗土豆。五块一斤。贵。但我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我煮了。放了很多盐。不是口重。是因为——'"
笔停了。
郝建把笔帽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马斯克正在货舱模块下面焊接什么东西,火花一闪一闪的。
王大妈蹲在旁边嗑瓜子,时不时往他那边扔一句什么。马斯克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两个人一递一答,像菜市场里两个摊主在砍价。
郝建看着那个画面。
六十一岁的退休钳工,煮了一颗五块钱的土豆。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说盐放多了。
三十二岁的渐冻症病人,用左手写了一行抖字。
四百一十七年没人拥抱过的首席长老。
七千年没哭过的文明。
两亿三千万个故事。
每一颗土豆都在做同一件事。
每一颗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他回到书桌前,拔开笔帽。
"'——是因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煮土豆没人在旁边说'又买贵的了'。土豆挺好吃的。就是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窗外,焊接的火花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