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庵的晨钟被木清子敲响了三次,靖元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在庵中住了三天。三天里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只是每日在庵后那一小片荒废的菜园里打拳,打累了就坐在井台边调息运气,将体内残余的毒力一缕一缕地逼出经脉。
木清子比他说得少,比他做得更多,每日按时煎药,按时送来三餐,在他打拳时远远守着,在他调息时静静等着。那碗汤药的气味浓郁而苦涩,靖元每次都是一口气喝完,木清子接过空碗,什么也不说。
第三天的傍晚,他收拳时动作比前两日顺畅了许多。右手终于不再发抖了,指节可以自如地收放,刀锋划过空气时带出的呼啸声也比之前更稳、更沉。木清子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端着第三副药,看着他收势站定,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掌教,”她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药凉了。”
靖元接过碗,一仰头喝尽,把空碗还给她:“明天去城里看看。”
第四天一早,两人换回了之前那身装扮出了门。街上的行人比那夜少了一些,沿街的商铺有些已经重新开门。被那场夜袭打乱的秩序正在恢复——城门口的守卫比之前多了两倍,运河水面上来往的船只重新密集起来,钞关前的长队依然排着,只是排队的人压低了声音,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高声谈笑了。
靖元和木清子并排走着,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急着赶路,只是在扬州城的街巷间走了一遍。
回到住处时,陆秀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邝雍。
两人都穿着便服,像是特意避开了官面上的排场。见靖元和木清子走近,陆秀夫率先迎了上来,拱手笑道:“贤弟,恩师听说你今日出庵,特地赶来探望。”
邝雍也拱了拱手:“刘协统,那夜铭恩楼事急,未能好好道谢。今日特意登门,聊表寸心。”
靖元还礼:“邝使君言重了。那夜若非使君亲自到场,那些人也未必肯就范。若非君实兄从中引荐,晚辈也未必能请动大人。”
邝雍摇了摇头:“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今日登门,一是道谢,二是想听听刘协统对整件事的见解——案子虽然结了,但总觉得背后还有东西没挖透。”
靖元看了陆秀夫一眼,陆秀夫微微点头。靖元便没有推辞,请他们进了院子,在院内一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落座。
“那夜在铭恩楼,我之所以敢设这个局,其实是赌了一把。”靖元开口,没有寒暄,“赌的是郝纶虽然安排了包彦龙他们在楼中密谋,但不会亲自到场。他那种人,不会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一群注定要废掉的棋子。他只在暗处等着,等事情办成,或者等事情办不成时出手灭口。”
邝雍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所以那夜包彦龙他们以为自己在密谋,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郝纶的计算之内。而我的想法是,既然包彦龙他们只是郝纶的饵,那郝纶也是别人的饵——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靖元停了一下,“从江北谣言到扬州潜伏,从殿前司的死到摩柯洛的毒,从包彦龙的密谋到那夜黑衣人灭口,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贾师宪倒台,或者至少让他有口难辩。”
陆秀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邝雍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背后还有人?”
“不知道。”靖元说,“但郝纶说他是为蒙古人做事的,不像是临时编的。至于他上面是否还有别人,现在已经无从查证。他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陆秀夫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放下茶杯,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靖元贤弟,你的意思是,这件案子就没有下文了吗?”
他把茶杯放下,“那夜我在屋顶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案子本身其实到此为止了,又或者说,整件事的本质不是一桩阴谋,而是一个阳谋。”
邝雍和陆秀夫目光错愕,同时看着靖元
“阳谋?”
靖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两人:“我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想到了侦破此案子背后的东西。郝纶这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后面的人——或者说,可怕的是那些利用这种局面的人。他们会趁乱把水搅得更浑。扬州乱了,经济受损;朝廷乱了,贾师宪的名声坏了;人心乱了,百姓对朝廷的信心垮了。这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
邝雍和陆秀夫震惊了,他们心中明白这些话的分量——不是危言耸听,是实话。
“很显然,敌人这次赢了,大获全胜。”
空气在此刻凝固,四周十分安静,显得树叶北风吹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靖元接着说
“郝纶或者他幕后的人布的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遮掩。他的手法经不起深查,但他不需要深查——他只需要让朝野上下知道,有人勾结蒙古人、陷害忠良,把水搅浑就够了。至于这个勾结者到底是贾师宪还是别人,到那个地步反而不重要了。”
邝雍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说得对。”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案子结了,人心不一定能结。”
靖元转过身,把茶壶里剩下的冷茶斟满了三个杯子,端起其中一杯:“使君,有些话那夜我确实说了,今日再说一遍也无妨。晚辈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但有些话压在胸口不说,不是晚辈的性格。邝使君一贯主张淮扬战略,重视扬州防务,这一点晚辈十分佩服。贾相推行公田法、强化淮扬—襄阳—蜀中防线,这些事在他那个位置上,能做到的也只有他能做到了。他是专权,但他专权的同时,也在给大宋续命。晚辈不是给他当说客,晚辈只是觉得,这个国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内斗……不值得。”
陆秀夫皱着眉,目光在靖元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你这些话……是认真的?”
靖元看着他:“是。”
陆秀夫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贾师宪此人是权奸,我实在无法苟同。”
“君实兄,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在陈述这些年来我亲眼所见的东西。这些年,贾师宪对外主持抗蒙大局,对内推行公田法以及四处钻研敛财得罪了无数人,他做的事固然有弊端,可是摸着良心说,他干的实事不少,都在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补漏。邝使君,你可知为何这次贾师宪会让您来扬州劳军吗?”
“为何?”
“因为他想用扬州的事实,发生在您眼前的一切告诉你,谁是朝堂上的敌人,谁是您应该团结的人。”
邝雍沉默了
“使君可知,以贾师宪那手眼通天的情报网,对扬州早有蒙古人潜伏的事肯定知晓,可当听闻蒙军兵发鄂州时,贾师宪还是毫不犹豫的将扬州之兵调往鄂州,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一旦扬州在调兵后发生事变,他将对通敌卖国的指责百口莫辩。但他还是调兵了,为什么,因为比起随时能动用权力镇压的诬陷,鄂州的防线更重要!大宋完了,他就完了!”
陆秀夫却不屑道:“早在开庆元年(1259年),贾师宪便私通蒙古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这又如何解释?”
靖元先是淡定的反问
“证据呢?”
“贾师宪一定销毁了证据!”
靖元深吸一口气,道
“君实兄,我们用最简单的逻辑想,贾师宪手握军政大权,特别是先帝归天、今上践祚以后,他更是实际上的主事者,如果蒙古人早就打通了他这个关节,那为何不在短时间内和贾师宪里应外合,攻灭我大宋?而事实恰恰相反,开庆元年以来,贾师宪一直想方设法加强国土防线,因此,忽必烈成为虏酋之后才一直没有南侵的良机。贾师宪当年可能越权私下同蒙古议和,但从事实来看,他暗地投靠蒙古卖国断无可能。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陆秀夫和邝雍再度陷入沉默。
“二位,贾师宪对内推行公田法,虽然这个政策有许多弊端,但摸着良心说也切实解决了不少问题,在当下的时局已经是无奈的最优解。他也因此树敌无数,朝中想除之后快者比比皆是,他虽然表面上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但早已是孤家寡人。”
陆秀夫依旧沉默着,闭上了眼
“邝使君,君实兄,你们是聪明人,贾师宪和你们的共同点是都想为国家做实事,为何不能凭借这一点通力合作?”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对邝雍抱了抱拳。
“邝使君,晚辈先行告退。扬州的善后,拜托二位了。”
他带着木清子转身向外走去。身后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巷口,消失在晨光中。
开封,蒙古大汗行辕。
刘秉忠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展开的纸上墨迹新鲜。
忽必烈坐在案后,目光从那份密报上缓缓扫过,读到一半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抬起头,只是用指节叩了叩案面:“扬州的事,定了?”
“定了。”刘秉忠说,“包彦龙落网,郝纶脱身,贾似道被泼了一身脏水,短期内洗不清。邝雍虽然没被扳倒,但他在扬州闹了这一出之后,淮扬战略的信用已经打了折扣。邝雍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忽必烈放下密报,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下一步呢?”
刘秉忠微微弯了弯腰:“南朝还在查郝纶的来历。但郝纶已经换了身份,在南朝腹地另起炉灶。这条线还埋得很深,暂时不会暴露。”
忽必烈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帐外北方的天际线:“你当年在潜邸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乱敌之政,胜于破敌之兵’。这次做得很好。”
刘秉忠躬身:“臣不敢居功。南朝自己内部不和,才有我们的可乘之机。那些暗桩,才是真正的后手。”
忽必烈转身,看着刘秉忠,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先生真是再世诸葛,阳谋无解,就让南朝人自己乱去吧。”
与此同时,扬州城中,邝雍的行辕书房里灯还亮着。
一封密信摊在案上,墨迹已干,盖着贾似道私印。信中没有说太多,但字字踩在要害上——解释了调兵的理由,提了郝纶,提了包彦龙,最后请求邝雍将这批落网官员的证据封存,将人秘密处决,冷处理这次风波。
信末那行字写得比前面用力一些:“扬州事毕,余波尚在。此刻若将诸犯公审,朝堂必乱,江淮亦恐生变。望特使以大局为重。”
陆秀夫站在桌边,面色凝重。邝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案上的信纸被烛光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悬在梁上的一根丝线,看似轻飘,却压着千斤重量。
邝雍闭上眼,想起此次事件中死难的扬州百姓,想起因贾似道推行公田法而无家可归的百姓,想起此次事件后仍然会幸存作乱的卖国墨吏。
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可却是为了维持国家存续不可避免的!
大宋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邝雍睁开眼,眼中微红。
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信纸边缘写了两个字:“可办。”
写完,他放下笔,没有再看第二遍,站起身,走向窗口。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晃了一下。
陆秀夫站在他身后,看着桌上的文件,再看看他被烛光拉长的背影:“恩师,你这是……”
“我累了。”邝雍没有回头,“就这样吧。”
他的话落进夜风中,没有一丝回响,只有妥协后的悲凉。
数日后,长江上,一艘客船逆流西行。
靖元站在船头,手里捏着那匹木雕小马。江风迎面吹来,他发髻上的布带随风乱晃。
“掌教,”木清子从舱中走出来“你想什么呢?”
靖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面上:“木清子,你看,那是黄天荡。”
木清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江面骤然收窄,两岸的山势陡然夹紧,把江流逼成一道窄窄的水门。
那里就是黄天荡。
“当年,韩忠武就是在这里大破金人,保我华夏平安。”
木清子看着这里的景色,让她陶醉
“这里,真美。”
听到木清子的感慨,郭靖当年对靖元说的话他历历在耳
“驷儿,我泱泱华夏,到处是锦绣河山,到处是良善生民,这里的一切,都值得我们用生命守护!”
他想起靖康之难,想起建炎南渡。
那时,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笼罩在亡国受难的绝望之中,神州大地到处是惨叫,到处是哀嚎。
那时的艰难困苦,一点也不比现在少
韩忠武、岳武穆、八字军、曲端和吴玠……那些在当时力挽狂澜,杀敌报国的英烈们。
当时,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国家还有没有明天。
可他们还是去做了。
靖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酒壶,拔开壶塞,将酒缓缓倒入江中,口中低声念了几句什么——木清子只隐约听见“韩世忠”“梁红玉”“黄天荡”“英灵”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散在风里。然后他收回手,把空酒壶攥在掌心。
风更大了,江水在他脚下奔涌而过,带着泥沙、碎浪和浑浊的记忆。
靖元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开阔的水面,沉默着。前方的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山势缓缓退去,襄阳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方向已经确定,航程已经过半。
“不怕。”靖元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前路如何坎坷
坚持抗战,至死方休。”
滚滚长江东去,说尽历史风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