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褪,山路微尘浮起。张宇背着空了半边的粗布包袱,脚步落在回村的土道上。昨夜风歇,天色灰白,田埂边的草叶沾着露水,湿意顺着鞋底往上爬。他走得很稳,肩头那点旧伤随着步伐隐隐发沉,像根埋得深的刺,不叫人痛死,却总在动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三日前,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村霸踩进秧苗里,接过地契,转身就走。那天他没拦,也没争,只是低头把温禾扶起来,牵她进门,关上了院门。夜里他写了字条,压进墙缝,又取出干饼、铜钱,打了个小包,挂在门后。他知道,白溪村养不住张家的根。要活,就得往外走。
青牛镇不大,夹在两山之间,一条主街穿心而过,两侧是低矮铺面。杂货、药铺、铁匠炉、饭馆子,混着牲口粪和烧炭味。他早打听清楚,这镇上有条暗线,专做凡户与低阶修士之间的买卖。中间人姓刁,名三斤,油滑市侩,消息灵通,能弄到些粗炼灵米、劣质灵炭、残本功法册子,虽不上台面,却是穷户唯一能碰修仙资源的路子。
他在街口站定,目光扫过几家招牌,最后落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上。门楣挂着块歪斜木牌,写着“三合商行”四个字,漆已剥落。门内传来算盘声,噼啪作响。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矮胖汉子,短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截粗脖子,手里拨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屋角堆着麻袋,地上散着几只破筐,空气里有股陈年药材混着霉米的味道。
“买点东西。”张宇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汉子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眼: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脚上布鞋磨了边,肩上包袱瘪着,一看就是穷村来的。但他没急着接话,反倒慢悠悠放下算盘,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喝了口。
“说吧。”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灵米十斤,灵炭五斤,再要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抄本。”张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钱,三十枚铜板。”
刁三斤没动钱,反而盯着他:“你哪家的?”
“白溪村,张。”
“张?”他嗤了一声,“白溪村我熟,没姓张的修家。你是农户?”
“祖辈种地。”张宇点头,“家里孩子体弱,听人说灵米能补身子,就想试试。”
刁三斤眼神一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体弱?多大了?夜里睡得可安稳?”
张宇神色未变:“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还行。就是怕冷,容易累。”
“哦……”刁三斤拖长音,忽然笑了,“那你这钱不够。”
“差多少?”
“灵米一斤四板,灵炭一斤三板,引气诀抄本五十板——总价一百二十板。你这三十,连零头都不够。”
张宇沉默片刻,又从包袱里取出三块干饼,轻轻放上柜台。“这是我路上带的粮,也算一点诚意。后续每月我都来采买,量不会少。这次先赊一半,下次结清全款,如何?”
刁三斤眯起眼,拿起一块干饼掰开,闻了闻,又丢回去。他盯着张宇,像是在掂量一头牲口的价值。
“你倒是会打算。”他慢慢说,“可我这儿不赊账,规矩。”
“我不是要白拿。”张宇语气平缓,“我是想长期合作。你们走一趟山道不容易,我来回跑也费力。若能定下月供,你省事,我也安心。这点诚意,换你一次通融。”
刁三斤没答,反而忽然问:“你家院子,夜里真没动静?”
张宇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没有。”他说。
“真没有?”刁三斤嘴角翘起,眼神却冷了下来,“前些日子,有人路过你村外,听见半夜有光从屋里透出来,一闪就灭。还有人说,你家娃走路轻得不像人,踩雪都不留印。”
张宇脸上依旧平静:“那是灶火反光。孩子小,走路轻,村里人都知道。”
刁三斤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那三十板铜钱收进抽屉,又把干饼扔进筐里。
“行。”他点头,“看在你识趣的份上,这单我接了。三日后,东西备齐,你来取。但有个条件——四成抽成,现款现货,不许拖欠。另外,预付一半,六十板,今天交齐。”
张宇没犹豫,从怀里又掏出六十枚铜板,一枚枚数好,放在柜台上。
刁三斤满意地收下,写了张收据递过去。“三日后,申时前,不来不候。”
张宇接过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转身要走,却被刁三斤叫住。
“对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皮上,眼神随意地往门外一瞟,仿佛自言自语,“你家那院子,宅基偏北,背阴,按风水讲,聚不住气。不过……最近是不是换了什么摆设?我听说,有些人家,会在屋里埋点镇物,压一压邪祟。”
张宇脚步顿住。
“没有。”他回头,语气依旧平淡,“老屋,没动过。”
刁三斤笑了笑,没再追问。
张宇走出铺子,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他沿着街边慢慢走,没急着出镇。走到一处岔道口,他停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便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青蚨记”。
他将纸条塞进石缝,用碎石压住,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知道,刁三斤不是善人。四成抽成,明摆着宰客。那番关于“夜里动静”“孩子异常”的试探,更非寻常交易该问的。一个普通农户,哪值得他反复打探?对方已经起了疑,甚至可能动了窥探的心思。
但他不能拒绝。现在张家什么都没有,没有修为,没有势力,连一块田都保不住。他需要资源,哪怕是从狗嘴里抢出来的那点残渣。他可以忍,可以退,可以低头,只要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不怕刁三斤贪,就怕他不动心。动了心,才会暴露。暴露了,才有破绽。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太阳渐渐升高。包袱比来时重了些,里面装着六十枚铜板换来的承诺。他知道,三日后拿到的东西,多半会被掺假,灵米里混糙米,灵炭里掺黑石,引气诀抄本或许缺页少字。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用,只要能让孩子们沾上一丝灵气,就够了。
他更知道,这条路不能只走一条。今日留下“青蚨记”的暗号,是为将来铺另一条路。他不会把命脉交给任何人。哪怕是暂时依附,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快到村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道。青牛镇的轮廓隐在雾里,像一头伏着的兽。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院时,鸡在墙角刨食,灶间没人。他把包袱放在堂屋角落,没拆,也没叫人。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眼自家屋顶。瓦片老旧,几处裂缝,下雨时会漏。但他知道,这屋子撑得住。就像他这个人,看着废,其实没倒。
他慢慢走到水缸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指尖粗糙,划过粗陶的边缘。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桌面上积着薄灰,他没擦。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张收据,展开,看了看,又折好,塞进墙缝,压在先前那张字条下面。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坐在阴影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