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被羁押的第七天，宋晚乔去看了他。
看守所的会见室很窄，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程屿坐在对面，穿着橙色的马甲，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手铐印。他的头发被剃短了，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拿起对讲电话，宋晚乔也拿起自己这边的话筒。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他说。
“我在等尸检报告。”宋晚乔说。
程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什么尸检？”
“宋晚晴的尸检。”宋晚乔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找到了她的遗体。不是B3容器里那个，是江里那个。三年后，终于被打捞上来了。”
这是谎话。警方并没有找到遗体。但宋晚乔想看他 reaction。
程屿的表情只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不可能。她的身体在我这里。”
“不，你那里只是一个克隆体。”宋晚乔说。这也是她根据林微白初步检测做出的推测，“你取走了她的细胞，培养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你以为你能复活她，但你做不到。真正的宋晚晴早就死了，死在你手里。”
程屿沉默了很久。
会见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玻璃上有一层雾气，被他的呼吸吹散又聚拢。
“你怎么知道的？”他终于问。
“因为真正的宋晚晴，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宋晚乔说，“那是她八岁那年，为了保护我，被碎玻璃划的。你容器里的那个身体，手腕上没有疤。她是你的作品，不是你爱的那个人。”
程屿的手握紧话筒。他的指节发白，脸上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她只是还没有完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等她完成，她会有那道疤。她会记得那道疤。她会记得所有的事。”
“她不会。”宋晚乔说，“因为记忆不是数据，不能复制。你保存的只是一堆模仿品。你爱的也不是宋晚晴，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你杀了她，然后用她的影子安慰自己。你不是爱人，你是凶手。”
程屿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提高，透过话筒传来，像是一根针刺进宋晚乔的耳朵，“你妹妹要离开你，要离开我，要和那个摄影师去国外。她说她要自由。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背叛！我给她一切，她却要背叛我！”
宋晚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什么摄影师？”
程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嘴。但他的眼睛里有疯狂的光在跳动，那光让他无法保持沉默。
“她以为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以为把聊天记录删掉了我就找不到。她和一个叫陈默的摄影师好上了，他们要私奔。她对我说，程屿，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只是在扮演你希望我成为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宋晚乔，眼神里有恨，也有痛苦。
“所以我让她永远扮演下去。我告诉她，既然她这么会演，我就让她演一辈子。她不肯，她就死了。我只是把她没有演完的角色，交给了更合适的人。”
宋晚乔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明白，妹妹在最后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她不是在抑郁症中走向江水，她是在一个控制狂的囚笼里试图飞翔，然后被折断翅膀。
“你不会有演完的那一天。”宋晚乔说，“你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那些你伤害过的女人，会慢慢好起来。林晓会好起来，苏缇会好起来，所有被你称为雾妻的人，都会找回自己的名字。”
程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
“你以为结束了？”他说，“晚乔，你太小看我了。我已经把数据备份发到了三个不同的服务器。即使我出不去，我的客户也会继续我的研究。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要完美的爱人吗？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愿意付钱，让死去的人永远陪在身边。”
“那就一个个抓。”宋晚乔站起身，把话筒放回原位，“一个一个，直到雾散干净。”
她转身离开。
程屿在她身后大声喊：“你会回来的，晚乔！你逃不掉的！你身体里已经有一部分属于我了！”
宋晚乔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重庆的春天总是这样，雾和雨交替，分不清彼此。陆衡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下，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他说了什么？”
“真相。”宋晚乔说，“还有威胁。”
陆衡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他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技术科已经锁定了他提到的两个服务器。第三个还在追。林微白说，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多久？”
“几个月，甚至几年。”陆衡说，“但我们会一直追下去。”
宋晚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陆衡，我想去看看晚晴。”
“好。”
他们去了江边。不是三年前宋晚晴坠江的那段江岸，而是她们小时候常去的一座桥。桥下的水很浑，流速很快，带着上游的泥沙和落叶，一路向东。
宋晚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月牙耳环，握在手心。
“我小时候总抢她的东西。”她说，“玩具，裙子，零食。她从来不生气。她说，姐姐喜欢的，都给姐姐。”
陆衡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后来她长大了，遇到程屿。她第一次把他带回家的时候，我很忙，只和他吃了半个小时饭。我觉得他不错，有礼貌，有钱，对她好。我告诉她，好好把握。”宋晚乔苦笑了一下，“如果当时我能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宋晚乔。”陆衡终于开口，“你救了很多人。包括你妹妹。她最后的视频，会帮我们把程屿定罪。她会作为证人，在法庭上出现。”
“但她不会知道我救了她。”
“她知道。”陆衡说，“她一直都知道。”
宋晚乔把耳环举到眼前，然后轻轻松开手指。银色的月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江水中，很快被浪花吞没。
“再见了，晚晴。”她轻声说。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等我处理完这一切，再来陪你。
陆衡把伞撑得更稳了一些。
“饿了吗？”他问。
宋晚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了。”
“吃什么？”
“火锅。”她说，“鸳鸯锅。”
“重庆人不吃鸳鸯锅。”
“那就微辣。”
他们沿着江边往回走。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影从雾里露出一角，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宋晚乔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雾散了，谢谢你。零号。”
宋晚乔停下脚步，看着手机屏幕。陆衡也停下来，看着她。
“谁？”
“一个朋友。”宋晚乔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朝陆衡笑了笑。
“走吧，去吃火锅。我请客，一个月。”
陆衡的嘴角弯了弯。那是宋晚乔见过最温柔的笑容。
“那我要点毛肚、鸭肠、黄喉、耗儿鱼……”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帮我吃。”
他们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重叠在一起。
宋晚乔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程屿的数据，逃逸的W05，隐藏在暗处的买家，这些都会是新的战场。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搭档，有了朋友，有了愿意陪她走进雾里的人。
而雾，总会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