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乔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很柔和。她的左手插着输液管,右手缠着新的绷带。有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是陆衡。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像是很久没有睡过。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宋晚乔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陆衡起身,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她的嘴唇上。
“医生说你被注射了一种神经抑制剂,剂量不大,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但你可能会头痛,恶心,记忆暂时混乱。”他顿了顿,“都是正常的,会好起来的。”
“程屿呢?”宋晚乔终于挤出两个字。
“逮捕了。羁押在看守所。”陆衡的声音冷下来,“他在B3的那些东西,足够我们查上半年。”
宋晚乔闭上眼睛。那些白色的花,透明的容器,妹妹悬浮在蓝色液体中的脸。她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是被刻进了视网膜。
“晚晴……”
陆衡沉默了几秒。
“她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不是B3的那个容器,是真正的医院。我们把她转移出来了。”他说,“但她还是植物人状态,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医生说,她的大脑皮层损伤太严重,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宋晚乔的眼泪流下来。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为妹妹哭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她找到了妹妹,但找到的只是一个活着的尸体。
“还有其他人。”陆衡继续说,“我们根据林微白追踪到的地址,搜查了南山上的别墅。那里是程屿的另一个实验室。我们找到了六名女性,她们都被不同程度地改造过。其中三个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名,另外三个人还能记起一部分。”
宋晚乔猛地睁开眼睛。
“有没有一个叫叶知秋的?”
“有。但她现在说自己叫林晓。”陆衡的表情很复杂,“她是我们能找到的最早受害者,也是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人。她说,她的代号是零号。”
宋晚乔挣扎着坐起来。陆衡扶住她的肩膀。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她在市局的安全屋里,有女警守着。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现在就要见她。”宋晚乔抓住陆衡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了皱眉,“陆衡,是她把我引到老君洞的。她知道我妹妹的事,她知道程屿的所有秘密。我必须和她谈。”
陆衡看了她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安排。但你只能谈半小时。”
两小时后,宋晚乔坐在市局安全屋的客厅里。
对面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消瘦,眼神里有种被长期囚禁后特有的警觉。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但杯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的脸和照片里的叶知秋已经不太一样了。轮廓被微调过,眼尾的弧度变了,鼻梁也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当年的影子。
“你比我姐姐还固执。”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你就是零号?”宋晚乔问。
女人点点头。
“我本名叫林晓。零号是程屿给我的编号,意思是归零,从头开始。”她苦笑了一下,“他想让我忘记林晓是谁,让我变成叶知秋。但我太倔了,总是记起来。所以他把我关在南山的别墅里,说我是失败品。”
“老君洞的纸条是你写的?”
“是我。我一直在找机会给外界传递消息,但别墅里到处都有监控。那天程屿派他的‘雾妻’去医院给苏缇换药,我趁机跟了出去。”林晓抬起头,看着宋晚乔,“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更没想到,程屿已经把你当成下一个目标。”
宋晚乔的拳头握紧。
“你都知道什么?关于宋晚晴,关于程屿,关于那些女人。”
林晓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和日期。
“这是我能记住的所有受害者。”她说,“程屿每隔两三年就会物色一个新对象。她们都有相似的特征:年轻,孤独,有某种心理创伤,容易控制。他会先接近她们,扮演完美的恋人,然后慢慢给她们下药,做记忆覆盖训练。如果有人反抗,他就会把她们变成‘雾妻’,替他去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比如冒充我推苏缇下楼?”
“对。”林晓点头,“推苏缇下楼的是W05,她叫周芳,原本是个舞蹈演员。程屿把她的脸整得和你有七分像,训练她模仿你的穿着和走路方式。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程屿,是在完成一项爱的任务。”
宋晚乔想起苏缇在病床上惊恐的眼神,想起那把划过她手臂的刀。
“她现在在哪儿?”
“在老君洞那天晚上,她跑了。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她。”林晓的表情变得黯淡,“她和我不一样。她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就是你。她是程屿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宋晚乔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相信自己就是宋晚乔的女人,此刻正躲在重庆的某个角落里。她可能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月牙耳环,用她的脸去做任何事。
“还有一件事。”林晓的声音更低了,“关于宋晚晴。她可能不是三年前才出事的。”
宋晚乔的身体僵住。
“什么意思?”
“程屿在南山别墅里提到过,宋晚晴是他最满意的情人,也是最不听话的样本。他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她试图逃跑。但她没能跑掉。”林晓抬起头,眼神里有怜悯,“晚乔,你妹妹也许不是自杀。她是在程屿手里死去的。然后程屿把她抛进江里,让全世界以为是抑郁症。”
宋晚乔的眼前一阵发黑。
三年的执念,三年的追查,所有的线索终于汇聚成一个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她的妹妹,早就死了。
死在程屿的白房间里,死在那些 electrodes 和注射器之间,死在她还在加班做视频鉴定的某个深夜。
“我需要证据。”宋晚乔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晓,你告诉我这些,有没有证据?”
林晓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U盘,和老君洞的那枚很相似,但颜色是暗红色的。
“这是我从别墅的监控主机上偷出来的备份。”她说,“里面有程屿亲手处理宋晚晴的视频。我没有勇气看,但我想,你应该看。”
宋晚乔接过U盘。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在她手心里发烫。
“谢谢你。”她说。
林晓摇摇头,眼眶红了。
“不要谢我。我帮你们,是因为我不想再有下一个林晓。”她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雾妻不是复活。雾妻是把活人变成鬼。我逃出来了,可我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叶知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对着镜子喊她名字。”
宋晚乔站起身,走到林晓身边,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不是叶知秋。你是林晓。”
林晓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知道,我还要用多久才能完全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