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乔盯着那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那淡蓝色的液体一寸寸抽走。
宋晚晴悬浮在液体中,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她不是赤裸地浸泡在营养液里,如果她的胸口没有那道细小的导管,宋晚乔几乎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她很美,对不对?”
程屿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已经走到她身侧,白色西装的下摆轻轻擦过她的手臂。那触感让宋晚乔想起蛇。
“三年前,她从江边被捞上来的时候,肺部进水,脑缺氧超过六分钟。”程屿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精心收藏的艺术品,“医生说,即使活下来,她也只会是植物人。我把她从医院带出来,用最好的设备维持她的生命。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你把她当成什么?”宋晚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成我的妻子。”程屿微笑着,那笑容温柔得令人作呕,“也当成最珍贵的记忆库。她的每一次眨眼,每一句梦话,都被我记录了下来。她是我所有作品的原点。”
宋晚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报警器就贴在她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那些女人呢?”她问,“叶知秋,还有你十年间的每一个未婚妻,她们也是你的作品?”
程屿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学生。
“你查得比我想象的深。”他走回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的皮质相册,翻开,“叶知秋是我的第一个成功样本。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刚失恋,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她说她不想做自己了,想变成另一个人。我帮助了她。”
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划过。第一张是叶知秋的脸,年轻,带着书卷气。第二张是同一张脸,但眼神变了,变得柔和、顺从、像是一尊被反复擦拭过的瓷像。第三张照片里,她穿着宋晚晴最喜欢的那条红裙,站在解放碑的雨夜里。
“你帮助了她?”宋晚乔冷笑,“你把她的人格抹掉了。”
“我帮她实现了愿望。”程屿合上相册,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想成为的人。我只是提供了技术。有人想成为死去的亲人,有人想成为偶像,有人想成为完美的妻子。我让她们成真。”
“这是谋杀。”
“不,这是进化。”程屿走近一步,他的呼吸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甜香,像是那些白色花朵的气味,“肉体的死亡才是真正的结束。但人格可以被保存,被复制,被优化。宋晚晴给了我灵感。她死后,我意识到,完美的妻子不应该有自己的意志。她应该永远温柔,永远忠诚,永远属于我。”
宋晚乔的后背抵在梳妆台上。她感觉到镜框上的摄像头正在转动,微小的红色光点像一只眼睛。
“所以你选中了我。”她说。
“你比她更完美。”程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贪婪而专注,“你们有相同的基因,相似的童年,但你的意志比她更强。如果你能继承她的记忆,你会是一个更好的宋晚晴。你会明白我的爱,你会感激我。”
“我不会变成她。”
“你会。”程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银色的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呈现出珍珠般的乳白色,“这不是麻醉剂,是记忆松解剂。它会打开你的海马体,让你更容易接受新的记忆编码。七十二小时后,你会记得自己是宋晚晴,也会记得自己是程屿的妻子。至于宋晚乔是谁,那只是一个需要被遗忘的梦。”
他向她走来。
宋晚乔的手指按下了报警器。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只需要一秒钟。但程屿的眼睛捕捉到了。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不乖。”他说。
他猛地扑过来。宋晚乔向旁边一闪,注射器擦着她的脖子划过,针头在梳妆台的镜面上划出一道裂痕。她反手抓起花瓶朝他砸去,白色的花朵和玻璃碎片一起散落。
程屿没有躲。花瓶砸在他肩膀上,白色的花瓣粘在他的西装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再次朝她逼近。
“你妹妹也反抗过。”他说,“但她太弱了。你比她强,所以你会更痛。”
宋晚乔退到墙角。她的右手探进口袋,握住防狼喷雾。但程屿比她更快,一脚踢中她的手腕。喷雾罐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扯。银色的针头抵在她的颈侧。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很快就好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警察!不许动!”
陆衡第一个冲进来。他的枪口对准程屿,眼睛里全是杀意。他身后跟着三名刑警,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房间中央。
程屿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陆衡,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悲悯的笑容。
“你们来晚了。”他说。
针头刺入宋晚乔的脖子。
陆衡开枪了。
子弹擦过程屿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手一松,注射器掉在地上。宋晚乔趁机挣脱,向陆衡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踉跄,视线开始模糊。那支针剂里的液体已经被注入一小部分,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血管爬进她的脑袋。
陆衡接住她,把她护在身后。
“抓住他!”他大喊。
程屿没有反抗。他举起双手,慢慢地跪在地上。白色的西装被血和花瓣染红,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在参加一场早就预料到的仪式。
他看着宋晚乔,嘴唇动了动。
宋晚乔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们还会再见。”
然后她的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