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归站在古井上。
半透明的身子亮了。清亮了。黑烟散尽了。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我守城百年。够了。你替我守。我替你归。”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古井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不行。”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说:“那你得替我问来路。”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归山”。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问:“你为何投井?”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为何投井”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无归低下头。很突然。半透明的身子矮了一截。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旱灾。城没水。人快死。我投井。水出。”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想起那些画面。在井底古坛里看见的。百年前的城。旱灾。太阳很毒。晒得地都裂了。土墙裂了缝。木门歪了。井口的石板晒得发白。青苔干了。黄了。卷了。贴在石头上。城门口站着人。很多。可都不动。像木头。他们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土。城里面。井边。围着一圈人。井口敞着。很深。看不见底。赵守城站在井沿上。他喊:“我替你们祭井!”没有人应。他跳下去了。井水涌出来了。清的。凉的。漫过井口。漫过青苔。漫过砖缝。水往城里流。往街上流。往每一扇关着的门窗底下流。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赵守城。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问:“谁让你投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谁让你投的”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无归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说:“没人。我自己。”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看着赵无归。她问:“你后悔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后悔”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无归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不悔。但怨。”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看着他。她说:“怨被忘。”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怨被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我让全城记住你。”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全城记住你”五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那你得守城。”声音在空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归山”。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她说:“我守。”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守”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无归的魂入罗盘了。很突然。从古井上。往罗盘上走。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缩进去了。罗盘在他声音里亮了。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可“林”字旁边又亮了一个字。很突然。“赵”。从铜面上浮上来。从裂纹里浮上来。从“林”字旁边浮上来。两个字同时亮。暗红的。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古井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阿玄从古井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罗盘。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根针扎进晨雾里。“双灵。”晚晚站在古井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和“赵”字同时亮着。暗红的。像两颗心跳。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古井里。在牌位里。在“赵守城”三个字里。在“双灵”里。在“我守”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