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冲进来了。
很突然。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书包带子滑下肩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冲进院门。她站在门槛上。她喊：“晚晚！我查到了！”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她抬起头。她看着李萱。李萱走过来。她蹲在晚晚面前。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旧县志。发黄的。边角卷了。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用手指划了一下。放大了一段字。她念：“县城百年前大地震。县志写‘以人祭井’。”她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她念：“赵氏守城。投井求雨。城安。”
晚晚看着手机屏幕。她凑近看。字很小。可还认得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氏守城。投井求雨。城安。”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李萱。
李萱说：“但后面写‘赵氏无名’。”声音很轻。有点哑。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又放大了一段。她念：“祭品没留名。”她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说：“县志里。他叫赵氏。没名字。跟村民一样。都忘了。”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每转一圈。地面震一下。
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它蹲在罗盘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忽然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它盯着手机屏幕。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屋里。“祭品怨念。”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坐在门槛上。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他不是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不是恶”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看着她。她问：“怎么渡？”声音很轻。有点哑。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指着城中心。指着那口古井。指着赵守城。她说：“替他守城。还他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还他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城中心。指着老街。指着守城巷。李萱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她背起书包。她说：“我陪你去。”声音很轻。有点哑。可“我陪你去”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摇了摇头。她说：“你守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守村”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李萱愣了一瞬。很突然。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她走到院门口。她又回过头。她看着晚晚。她说：“晚晚。你小心。”晚晚点了点头。李萱走了。她的书包在背上晃。脚步很轻。她拐过巷角。不见了。
晚晚坐在门槛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忽然加速了。很突然。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每转一圈。地面震一下。更猛。更烈。桌上的碗晃了。柜子上的锁响了。窗玻璃在抖。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窗外。城中心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团墨汁。沉沉的。压在老城区上面。黑烟从地面升起来。很浓。很沉。从每一条街的裂缝里升起来。往天上走。往云里走。往城中心走。她低下头。她看着道袍。袖口那个“林”字。她摸了摸袖口。指尖在绣“林”字的位置蹭了蹭。忽然碰到了那个硬东西。很轻。很细。像一张纸。折得很小。藏在袖口的夹层里。她用手指把它挑出来。是那张纸条。太奶奶的字。一笔一划。有点斜。横竖都带着一点弯。她展开。上面有字。“守城不献灵。替守可破。”可下面又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她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渡全。城安。渡半。城危。”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
阿玄蹲在桌面上。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看着那张纸条。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太奶奶渡了一半。城危了一百年。”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倒转着。指着城中心。指着那口古井。指着赵守城。她说：“我渡全。”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渡全”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