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堂退到巷口。
他的后背撞在墙上。碎砖蹭着他的夹克。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嘴角的血还没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他抬起头。他看着井边。晚晚站在碎砖地上。阿玄蹲在她脚边。妈妈站在她后面。老李、老赵、王婶站在更后面。村民们围在巷口。他们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他认得那种东西。是怀疑。是愤怒。是害怕。他忽然把手伸进夹克内兜。他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点了一下。直播开了。他举起手机。镜头对着自己。又转过去。对着井边。对着晚晚。对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他喊:“大家看!邪童把井搞炸了!”声音又尖又粗。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起来了。一条接一条。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什么情况?”“井炸了?”“邪童?”“四岁半?”“坐标呢?”周砚堂把手机转过来。镜头扫过井口。扫过黑水退去后湿漉漉的井沿。扫过碎砖地上那些符纸碎屑。扫过晚晚。扫过她脖子上的罗盘。他对着屏幕喊:“就是这个小孩!她拿那个罗盘!把井搞炸了!大家看!”弹幕刷得更快了。有人问地址。有人喊报警。有人说“看着像真的”。有人说“那猫好凶”。周砚堂看着屏幕。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忽然偏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指着周砚堂。指着他的手机。指着他的脸。晚晚抬起头。她说:“你扔的牌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扔的”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周砚堂把手机转回来。他看着晚晚。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谁看见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弹幕又刷起来了。有人喊“对,谁看见了”。有人喊“不能冤枉人”。有人喊“小孩别乱说”。
阿玄从井边蹿出去了。很突然。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到井沿上。四只爪子踩着碎石。它低下头。凑近井口。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它叼起一样东西。很小。很黑。从井沿的碎石缝里叼出来的。它跳下井沿。跑到晚晚脚边。它把东西放在碎砖地上。是一块碎片。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有刻痕。晚晚蹲下来。她捡起那块碎片。木头凉凉的。上面刻着半个字。她认得。是“赵”字的一撇。她翻过来看。背面有泥。有灰。有一样东西。很浅。很淡。像指纹。被水泡过。可还认得出来。她站起来。她把碎片举起来。对着周砚堂的手机。对着镜头。她说:“这上面有你的指纹。”声音软软的。可“你的指纹”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砚堂的脸色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的笑僵在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泥。沾着灰。沾着井沿上的青苔。他攥了攥拳。他对着手机喊:“她伪造!”声音又尖又粗。可弹幕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白的。红的。黄的。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得更快了。有人喊:“大师手上有泥!”有人喊:“他刚扔东西!”有人喊:“我看见了!他扔的!”有人喊:“报警!抓他!”有人喊:“改命堂!周砚堂!就是他!”弹幕刷满了屏幕。白的。红的。黄的。像一场雨。
周砚堂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抖。他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墙上。碎砖蹭着他的夹克。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看着那块碎片。他看着那些村民。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刷过去的弹幕。他喊:“你逼我的!”声音又尖又粗。他的手伸进夹克内兜。他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刻着“赵无归”。魂位。他从墙上抠下来的那块。他把它举起来。悬在井口上面。他看着晚晚。他的手指在抖。他喊:“你逼我的!”他松手了。很突然。魂位从他手里滑出去。旧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落在井口。弹了一下。掉下去了。很轻的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井水翻黑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溅在井沿上。溅在碎砖上。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赵无归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周砚堂。”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然后又说了一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挖我百年。该还了。”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撞在井壁上。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周砚堂站在井沿上。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他的嘴唇在抖。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井口。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他喊了一声。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他转过身。他跑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跑过碎砖地。跑过老槐树。跑过巷口。那几个黑衣人跟在后面。像几道影子。消失了。晚晚站在井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井口。指着黑水。指着井底。她说:“赵守城。”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井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数着呢。”